三点五十四分。

爸爸翻到最后的签字页。

会议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的低鸣，以及电子屏上数字跳动的轻响。

钢笔悬在纸面上方。

墨水在笔尖聚成小小的一点，迟迟没有落下。

大哥抱着我站在爸爸身后。

他的手臂绷得很紧，腕表边缘硌着我的腿。

其他哥哥围在会议桌两侧，没有人出声。

这份协议，他们查了三遍。

资金账户是真的。

银行保函是真的。

连那段发生在二十年前的恩情，也是真的。

这是沈家眼下唯一能够抓住的绳子。

哪怕另一端没入浓雾，他们也只能赌一次。

我趴在大哥肩上，盯着顾怀川。

他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

只有垂在桌边的右手，拇指正一下下摩挲着食指关节。

爸爸的笔每下落一寸，他的动作便快一分。

我忽然不困了。

耳边循环许久的《摇篮曲》毫无征兆地停下。

没有渐弱。

连最后一个音都像被人从中间掐断。

大哥身体一僵。

二哥也猛地抬起头。

沈家人太熟悉这些声音了。

我吃饱时，音乐会停。

睡醒时，也会停。

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停得突兀又干净。

“等等。”

大哥一把握住爸爸的手腕。

钢笔尖在纸面擦过，留下一道短促的黑痕。

顾怀川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很快又恢复平静。

“沈总，还有哪里不清楚？”

大哥没有回答他。

他把我从肩头托起来，压低声音。

“眠眠，怎么了？”

我说不出来。

胸口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桌上，那颗被我拒绝的巧克力仍放在协议旁。

金色糖纸映出顾怀川模糊的半张脸，随着灯光轻轻晃动。

我忽然探身，一把抓住爸爸的钢笔。

爸爸怕笔尖划伤我，立即松手。

我把钢笔藏到身后，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

“眠眠乖。”

爸爸朝我伸手，掌心向上。

“把笔给爸爸。”

我用力摇头。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骤然拉紧。

顾怀川看了一眼时间。

三点五十七分。

“沈董，孩子或许只是想让您陪她。”

他语气依旧体贴。

视线却第一次越过众人，落在我藏到身后的钢笔上。

“协议签完，沈氏稳定下来，您有的是时间哄她。”

他身后的助理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支笔。

“沈董，用这支也可以。”

爸爸接过笔。

大哥的手没有松开。

“爸，再核一次附件。”

“来不及了。”

顾怀川的声音沉了些。

“银行系统一旦锁定账户，任何资金都进不来。”

他看向大哥怀里的我。

“沈总不能因为孩子闹脾气，拿整个集团和几万名员工陪她赌。”

八哥猛地抬头。

“注意你的措辞。”

顾怀川停顿半秒。

“抱歉，我只是替沈氏着急。”

墙上的秒针向前一格。

三点五十九分。

爸爸缓缓抽回手。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指节泛着青白。

钢笔重新落向签名处。

我怀里的兔子滑落下去。

啪嗒一声，掉在桌角。

轻柔的儿歌没有回来。

就在笔尖即将划下第一笔的瞬间，一声铜锣猛地震响。

咣——

急促的锣鼓随之炸开，震得所有沈家人耳膜发麻。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