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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视频一开头,是孩子的哭声。
我哥手忙脚乱地拍着襁褓,冲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太熟了。
小时候他偷摘了邻居家的西瓜,回来对着奶奶就是这么笑,笑完了,再把最甜的那块瓤挖给我。
“满儿,是哥。”
“这三年,哥在南边,也难。”
他身后是一台双开门的大冰箱,门上贴满了孩子的B超单。
“哥回去以后,肯定好好补你。”
“就是有个事,你得帮哥圆上。”
他眼睛往镜头外头瞟了一眼,像在看谁的脸色。
“村里要是有人问,你就说当年哥被冲到下游,让人捞上来了,脑子撞坏了,三年才想起家在哪。”
“你一个姑娘家,又是当事人,你说,村里人才信。”
最后几秒,嫂子凑进镜头,把孩子的小脸往前一贴。
“宝宝,叫姑姑,以后姑姑最疼你了,是吧小满?”
“对了,你那屋也腾一腾,都二十了,总赖在家里也不像话。”
视频停了。
我盯着那台大冰箱。
奶奶最后那半年,念叨想吃一口梨。
我跑了三个镇子,买回来两个,她一个,我那个也给她留着。
她舍不得吃完,攥着半个梨核说,给川子留着,川子打小就爱吃梨。
我想起奶奶走的前一晚。
那天她忽然清醒了,攥着我的手,一遍一遍摸我手背上的冻疮。
“满儿,奶昨儿梦见川子了。”
“他胖了,白了,站在一个暖和屋里,冲我笑。”
我哭着说,奶,那是我哥在下头过得好。
奶奶摇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
“他要是在下头,咋不来接奶呢?”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是一沓卷了边的零钱。
一千二百块。
是她三年里一块两块,从低保里抠出来的。
“别守着了,满儿,拿着去念书。”
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那一千二,我给她买了口薄棺材。
那时我只当她糊涂了。
现在才知道,糊涂的一直是我。
雪越下越密,眼皮开始发沉。
脑子里,却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三年前那个下午,我在水库边洗衣服,背上被谁撞了一下,一头栽了下去。
我哥把我推上岸,我趴在石头上吐水。
我抬头看见过的。
水面上,一颗黑脑袋,不慌不忙地往对岸去了。
我喊哥,喊得嗓子都劈了。
嫂子从堤上冲下来,一巴掌扇在我嘴上。
“你还嫌他死得不够冤?你想说他是自个儿跑了?”
全村人围着我,说这丫头吓傻了,满嘴胡话。
后来,连我自己都信了,那天是我看花了眼。
三年里,每回想起那颗黑脑袋,我都抽自己一个耳光。
哥拿命换了我,我还往他身上泼脏水。
原来,我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
手机电量跳到了百分之三。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打字,手抖得厉害,删了好几回。
“哥,奶奶我埋在你旁边了,她说你胖了。”
发送键按下去,圈转了半天,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后山的信号,从来都不好。
跟我这三年一样,喊出去的话,没一句落了地。
屏幕黑了。
我把脸重新贴回碑上。
碑上刻着“沈川之墓”,是我拿糊纸箱第一个月的工钱刻的。
那时石匠问,立碑人刻不刻。
我说刻吧,刻“妹沈小满”。
石匠又多凿了两个字,说不收钱,叫我节哀。
那两个字是“泣立”。
我摸着那几个凹下去的字,想起六岁那年,我哥在这个水库里教我凫水。
他托着我的肚子,说满儿,扑腾,使劲扑腾,别怕,哥在。
哥,这回我不扑腾了。
雪把最后一点光也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