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在沈晏如沉闷的呼喊声中缓缓合上。

走出医院，我直接打车回了公寓。

玄关处的行李箱静静立在墙角，我拉起拉杆，没有任何犹豫地迈出了这扇大门。

临走前，我把大门的指纹锁恢复了出厂设置，将沈晏如给我的副卡、车钥匙，整整齐齐地码在玄关的鞋柜上。

我在距离市中心半小时车程的老街租了一间带小院的平房。

这里原本是我开古籍修复工作室的地方，院子里栽着两棵老槐树，青石板路上生着浅浅的青苔。

当年沈晏如嫌这里偏僻破旧，硬逼着我把工作室关掉，说沈家的未婚夫不需要靠修破纸烂书赚钱。

她说：“你每天弄得一手糨糊和霉味，回家我都嫌脏。”

为了那张脸，我妥协了整整四年。

把行李箱搬进里屋，我挽起袖子，将积灰的案台和工作架一点点擦拭干净。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得几乎快要发烫。

屏幕上跳动着沈晏如助理的名字，我划开接听。

“陆先生！您去哪儿了？”

助理急得满头大汗的声音传了过来：

“沈总麻药退了，见您不在，发了好大的脾气！连午饭都没吃，现在正逼着护士拔针头呢！”

“她手脚健全，想绝食还是想拔针，都是她的自由。”

我一边用棕刷抚平工作台上的宣纸，一边平声回复。

“陆先生，您就别跟沈总较劲了！”

助理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

“萧先生刚才被沈总训了一顿赶回酒店了，沈总心里其实只有您。”

“她已经让人把城西别墅的房本送去公证处了。”

“只要您现在回医院低个头，这事就算过去了。”

又是低头。

在沈晏如的逻辑里，只要她稍微给点甜头，我就必须立刻摇着尾巴扑上去跪谢。

“转告她，我不回去。”

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沈晏如以及她身边所有人的联系方式一并拖进了黑名单。

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从行李箱深处拿出楚清漪留下的老相机，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台上。

镜头内部的镜片已经发霉黏连，快门帘也彻底老化。

我戴上白手套，拿起微型螺丝刀，一点点拆解机身。

十年前在大学的社团教室里，楚清漪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耐心地教我怎么清洗光圈叶片。

“阿珵手这么巧，以后一定能成为最厉害的文物修复大师。”

女孩的指尖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下压，鼻梁那道微隆的弧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眼眶有些发酸，我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精密的齿轮结构上。

一下午的时间转瞬即逝。

黄昏时分，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铁门被重重拍响。

我放下工具走出去，拉开门栓。

林皎站在门外，脸色难看至极，身后停着沈晏如常坐的那辆迈巴赫。

后座车窗降下，沈晏如鼻梁上贴着厚厚的固定板，脸色苍白地靠在椅背上。

因为刚做完手术就强行出院，她的眼眶下泛着青紫，整个人显得阴鸷而狼狈。

“陆珵，你长本事了。”

沈晏如看着我身上的围裙和沾着灰尘的袖口，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拉黑我？搬到这种连外卖都送不到的破地方？你到底想闹到什么时候？”

林皎在旁边冷笑一声：

“晏如为了找你，把输液管都扯断了，手背肿得跟馒头一样！”

“陆珵，你适可而止一点，欲擒故纵玩过了火，小心引火烧身！”

我看着车里的沈晏如，神情冷淡：

“沈总身体不适，应该去住院，来我这里做什么？”

沈晏如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但似乎又在极力克制。

“回家。”

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只要你现在跟我回公寓，今天的事我既往不咎。”

“下个月沈氏的周年庆，我正式向所有人公开你的身份。”

公开身份。

这换作从前，或许是我梦寐以求的承诺。

可现在听起来，只觉得讽刺透顶。

“我不会回去的。”

我握着门把手，语气平静无波：

“公寓里的东西我已经全部清空了，钥匙和卡都在鞋柜上，属于沈总的一针一线我都没带走。”

沈晏如的瞳孔骤然收缩，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攥紧。

“没带走？那你带走了什么？带走这身寒酸气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出咬牙切齿的不解：

“陆珵，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为了一个萧若竹，你至于把五年的感情全盘否定吗？我都说了名分给你，你还要我怎么样？难道要我给你跪下道歉吗？！”

在她的认知里，她受了伤，退了步，给了名分，甚至拖着病体亲自来接我。

这已经是我这辈子能得到的最大妥协。

我不感恩戴德，就是不知好歹。

“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看着她那张彻底失去原有弧度的脸，轻声说道：

“是我自己清醒了。”

“你清醒个屁！”

林皎忍不住骂了一句：

“不就是吃醋吗？萧若竹今天已经被晏如赶走了！晏如连家宴推迟都顺着你，你还在这装什么贞烈男？”

沈晏如抬手制止了林皎，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我脸上。

“陆珵，我最后问你一次，上不上车？”

“不上。”

我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沈晏如气极反笑，点了点头：

“好，很好。”

她转头吩咐林皎：

“去车上把那个红丝绒盒子拿下来。”

林皎愣了一下，随即从副驾驶拿出一个精美的首饰盒递给沈晏如。

沈晏如当着我的面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价值不菲的限量版百达翡丽男表。

“这是我托人在日内瓦拍卖行拍下来的，原本打算今晚在家宴上亲手给你戴上。”

沈晏如指尖捏着那块璀璨夺目的腕表，眼神冰冷刺骨：

“既然你喜欢守着你这些破烂过日子，那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跨进沈家的大门半步！”

说完，她扬手一挥。

价值七位数的名表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砸进了院子角落那口废弃已久、积满污泥的死水缸里。

“噗通”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沈晏如靠回椅背，冷冷吐出两个字：

“开车。”

迈巴赫疾驰而去，留下一地的尾气和尘土。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尾灯，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关上院门，我回到案台前继续清理相机零件。

夜深人静时，我终于把镜头彻底拆解开。

在最里层的金属底座上，用微型刻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小字：

【赠吾爱阿珵，岁岁常欢愉。——漪】

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冰冷的金属垫圈上。

我擦掉眼泪，轻声对着虚空说了一句：

“楚清漪，我把她扔掉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