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 4 章
第二天下午,老街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初冬的第一场冷雨。
我正坐在案台前修补一本清末的残破县志,院门被敲响了。
来人不是沈晏如,而是沈父的专职司机。
“陆先生,老爷请您去一趟明月阁。”
司机撑着黑伞,态度虽然恭敬,但神情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明月阁是北城顶级的私人会所,沈父平时招待富商圈牌友的地方。
我知道躲不过,洗干净手上的糨糊,换了一件素净的深色外套上了车。
半小时后,我被带到了明月阁顶层的包厢。
推开门,里面不仅坐着沈父,还有林皎、萧若竹,以及几个北城圈子里出了名的纨绔千金。
沈晏如坐在正中央的红木雕花椅上,鼻梁上的金属夹板还没拆,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白玉茶杯。
看到我进门,她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即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她显然以为,是沈父的施压让我不得不服软赶来。
“来了?坐吧。”
沈晏如扬了扬下巴,指了指自己身边空着的圆凳。
那是整张桌子上唯一的加座,比主座矮了半截,平日里是服侍倒茶的下人坐的位置。
萧若竹坐在她的另一侧,穿着一身浅色的高定休闲西装,手腕上赫然戴着那只原本属于沈家老一辈、后来说要传给沈家女婿的翡翠扳指。
见我看过去,萧若竹有些局促地缩了缩手腕,小声道:
“晏如,要不我还是把位置让给阿珵哥吧,他毕竟跟了你五年......”
“坐着。”
沈晏如连眼皮都没抬,语气不容置疑:
“他愿意耍性子住破平房,就该明白规矩两个字怎么写。”
沈父优雅地抿了一口大红袍,放下茶杯,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
“陆珵,昨晚晏如为了你,连药都没换就跑出去,折腾到半夜才回医院。”
沈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刺:
“我们沈家是体面人家,容不得不懂事的男人在外面丢人现眼。”
“听说你把晏如给你的卡和车都退了?”
“怎么,嫌少?还是想用这种下作手段逼晏如立刻跟你领证?”
桌上的几个千金发出了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
林皎靠在椅背上,转着车钥匙打趣道:
“阿珵哥,见好就收吧,北城想坐晏如身边那个位置的男人能从国贸排到外滩。”
“你熬了五年好不容易熬出头,别真把自己作成了弃夫。”
我站在包厢中央,没有走向那个矮凳,也没有坐下的意思。
“沈老先生叫我来,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那大可不必。”
我迎上沈父的目光,平静开口:
“我和沈晏如已经结束了。从今天起,她娶谁、带谁见父亲,都与我无关。”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晏如把玩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她的脸色沉了下去,眉头紧锁地看着我:
“陆珵,当着我爸和朋友的面,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没有胡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笃定:
“五年里,我没花过你非自愿赠予的一分钱。”
“我们之间没有领证,不存在财产纠纷,更不需要任何人施舍名分。”
沈晏如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过猛,碰翻了面前的茶杯。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陆珵!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沈晏如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暴怒,她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昨天你在平房闹,我只当你一时气不过!今天当着我爸的面,你把‘分手’两个字挂在嘴边,你真以为我非你不可是不是?!”
她的手劲很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但我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没有了那道微隆的鼻梁,眼前的女人彻彻底底成了一个陌生人。
一个狂妄、自私、习惯了掌控一切的陌生女人。
“放手。”
我冷冷吐出两个字。
“我不放!”
沈晏如眼眶发红,死死盯着我:
“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想要沈家先生的位置?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民政局!想要股份?我明天就让人转给你百分之五!你还要我怎么样?!”
桌边的萧若竹脸色瞬间煞白,手指死死抠着衣角。
沈父也拍案而起:
“晏如!你疯了?!给这种男人股份?!”
林皎等一众千金更是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一向不可一世的沈晏如,竟然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可这些在她们眼里重若千金的东西,对我而言,连一片废纸都不如。
“沈晏如,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不想要你的位置,不想要你的股份,更不想要你这个人。”
“放开我。”
沈晏如浑身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了胸口。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松了力道。
我抽回自己的手腕,上面已经浮现出一圈清晰的淤青。
就在这时,萧若竹忽然站起身,端着一杯滚烫的普洱茶走过来,眼里含着泪水:
“阿珵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跟晏如吵了,我给你敬茶道歉好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似踉跄地朝我扑了过来。
那杯滚烫的茶水,直直地朝着我胸前泼下!
这是极其拙劣的构陷手段。
我敏捷地侧身避开,茶水“哗啦”一声全部浇在了厚重的地毯上。
而萧若竹顺势摔倒在地,手掌撑在地毯的茶水渍里,发出凄厉的痛呼:
“好烫......晏如,我的手好疼!”
沈晏如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萧若竹。
沈父立刻尖叫起来:
“陆珵!你居然敢当众动手推人?!”
林皎也冲上前来扶萧若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操,最毒男人心,得不到就毁掉是吧?!”
包厢里乱成一团。
沈晏如半跪在地上,抓着萧若竹通红的手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抬头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厌恶与失望:
“陆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
我站在一旁,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恶毒也好,善良也罢,都跟你们沈家没有关系了。”
我转身朝包厢大门走去。
“站住!”
沈晏如站起身,在背后厉声喝道:
“给若竹道歉!不道歉,你今天休想走出这扇门!”
话音刚落,我口袋里的旧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那是一串来自大洋彼岸的陌生国际长途号码。
我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平稳而沉重的呼吸声,隔着无尽的电波,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尖上。
紧接着,包厢厚重的实木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走廊璀璨的水晶吊灯下,逆光站着一个身材高挑冷艳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熨烫妥帖的深色定制女士西装,风衣随意地搭在臂弯。
那张清隽温和的侧脸上,一道微隆的鼻梁在光影里清晰深刻,眼尾下压处,噙着一抹跨越了十年生死的温柔笑意。
女人握着贴在耳边的手机,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无误地落在我通红的眼眶上。
耳边与面前,同时响起了那道刻入骨髓的清冷嗓音:
“阿珵,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