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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青杏下葬那天,我站在城郊荒坡上,看着那一抔黄土一点点将薄棺掩埋。
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凝砚楼,从前还会假意奉承的宫人,如今个个避我如洪水猛兽,走路都刻意绕开院门。
我干脆闭门不出,整日窝在内室里。
第二日去皇后宫中请安时,魏承晏居然也在。
他斜倚在软榻上,崔令姝不知讲了什么趣事,逗得他轻笑出声。
我依着规矩屈膝行礼:
“臣妾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崔令姝笑着抬手:
“妹妹不必多礼,快落座吧。来人,给林才人看茶。”
等我坐下,她不紧不慢地开口:
“听闻妹妹的丹青冠绝京城,连先帝都夸过你笔下花鸟活灵活现,比宫里画师还强几分。”
我垂着眼:“皇后娘娘谬赞,不过是胡乱涂鸦罢了。”
崔令姝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一直盼着你能亲手给我和皇上绘一幅双人画像,妹妹可愿意成全我这桩心愿?”
我指尖悄然攥紧: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身体亏空日久,早已封笔。”
“许久不曾握笔作画,怕手生了,画出来污了娘娘的眼睛,不敢领命。”
崔令姝脸上笑意淡去,眉尖轻轻蹙起:
“妹妹是不是还生我的气?上回祭坛上的事,我也是照规矩办事,换了旁人一样要查的。”
一旁的魏承晏也看向我,语气里带着几分劝哄:
“郁禾,你从前的画确实好。”
“如今皇后想要一幅帝后像,你就当帮朕一个忙,画一幅吧。”
我抬眼看他。
当初我之所以封笔,是因为每次画完我都要昏睡许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却随本心拦着我,生怕我画画再损耗心神。
可如今,他全都忘了。
既然他开了口,就当是我最后一次为他作画。
我缓缓垂下眼帘:
“既然皇上开口,臣妾遵命便是。”
殿内一位随同入宫的老臣随口闲谈起来:
“说起画像,老臣倒是想起坊间流传的一桩奇事。”
“说是以人血调墨作画,画像便可承接天地福泽,护佑帝后,稳固江山。”
魏承晏来了兴致:
“还有这种说话。”
“就照此来办,从慎刑司拨几个罪奴去放血,别耽误工夫。”
我被宫人引到凤仪宫偏僻的偏殿。
巨大画布、各色颜料尽数备好,只待我落笔。
我刚提起笔,正要蘸墨,崔令姝身边的贴身嬷嬷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只白瓷碗并一把银刀。
“皇上说了,想来想去,还是作画人的血最诚心。”
“才人娘娘受累,割破指尖取几滴就成。”
我看着她手里那把锃亮的银刀,心口像被人一把攥住,疼得几乎喘不上气来。昔日那个将我捧在手心的魏承晏,真的存在过吗?
我伸出手接过银刀,冰凉的金属嵌进皮肉,鲜红血珠不断渗出来。
画笔游走,血色晕开。
他眉眼的轮廓渐渐清晰,崔令姝的轮廓也清晰起来。
指尖越来越凉,身上一阵阵发虚,不知耗费多久,这幅帝后双人画像终于完工。
宫人捧着画卷送入正殿。
凤仪宫内瞬间忙作一团,内侍宫女来回奔走,忙着挑选悬挂画像的位置。
殿中传来崔令姝轻快的笑声,魏承晏也在笑,高声说了句:“画得不错,赏!”
我跪下谢过恩赏,退出偏殿,一步步走回凝砚楼。
入夜,南疆接应之人准时配合行动。
我借着混乱避开巡逻守卫,回身从枕下取出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
推开门,贴着宫墙的黑影快步潜行。
西角门果然虚掩着。
我侧身挤出去,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京郊官道上,一辆灰篷马车等在老槐树底下。
车帘掀开,里头伸出一只手:“姑娘,上车。”
我踩着脚凳上去,车帘落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宫城——那座困了我八年的牢笼。
那些爱恨恩怨,从今往后都跟我没关系了。车轮碾过碎石路,吱呀作响,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