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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四日,院门开了。
我以为是送饭的婆子,头也没抬。
进来的是陆怀章。
他把一碟点心搁在桌沿,是我从前爱吃的桂花糕,油纸还透着热气。
“昨日是我话重了。”
我把指环收进帕子,裹好,塞进袖中。
他大概以为我还在等他解释,便坐下来:
“绵绵生辰快到了。你给她做身衣裳,她知道你的好,自然就亲近了。”
桌上多了一匹桃红的料子。
宋知微选的颜色,绵绵喜欢。
“她的尺寸呢?”我问。
陆怀章眼里的紧绷松开了,像是终于等到了我肯低头的那一句。
他叫人拿来了旧衫,又将那张字据摆到我手边
“你愿意为孩子费心,我很高兴。剩下的事,也别再拧着了。”
我没有答。
他在院里坐了一会儿,见我当真开始量布,便起身去陪绵绵吃饭。
布料很软,裁下来的一角搭在膝上,不像庵里的粗布,总要磨得指节发红。
我点了两盏灯。
剪刀缺了一小口,每剪一下,便挂住一根丝。
我慢慢挑开。
案边的茶凉透了,一只小飞虫掉进去,挣了几下,不动了。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想起绵绵四岁那年。
也在这样的灯下,我教她认针脚,她把棉线缠了满手,仰着脸笑。
那时她喊我“娘”,喊得又脆又亮。
衣裳做到后半夜。
腰身多留了半寸。
孩子长得快,明年或许还能穿。
最后一针收好,我将它叠在桌上。
字据仍在旁边。
我另取一张纸,写了几行。
写到绵绵的名字时,笔尖停了很久,落下的墨洇开一块。
五更,我背着包袱出门。
守门的婆子睡在外间,我没有惊动她。
门房认得陆怀章亲笔写的凭牒,只当我又去城外上香,打着呵欠替我开了门。
“夫人早些回来,今日姑娘要试新衣呢。”
我道了声谢。
街上卖早点的还没支起炉子,只有一家铺门前放着半桶水。
我借着水面看见额角的伤,已经结了痂,暗红的一道,像谁用指甲划的
江边的船亮着灯。
老船夫接过我补上的钱,往舱里指了指:“里头还有个空位,避风。”
我踩上船板,扶着舱门坐下。
包袱轻得能放在膝上。
陆怀章拿走的东西,我没有去讨。
那只虎头鞋留在桌上,针拔掉了,缺的耳朵也没有再补。
他大约会以为,我终于肯丢下从前。
我想起旧日里,陆怀章出远门,总要走出一段才回头。
我抱着绵绵站在门口,她挥得手酸,便让我替她挥。
那时我以为,等一个人回头,是一件有指望的事。
岸上有人跑过,喊着给船送货。
我没有起身。
船渐渐离岸,渡口的灯缩成一团,最后连那一团也被水雾吞了。
老船夫问我,到了南边,可有人来接。
“没有。”
他又问:“那你一个人,找得着住处吗?”
我把凭牒折好,收进衣襟。
“找得着。”
身后再无人唤我。
风从舱口灌进来,吹动我袖中那方帕子。
这一回,我没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