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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今后跟娘混
阴云沉沉地压在皇城上空,细密雨丝随风斜织。
首辅府巍峨冷肃的前院门口,一名随侍下人正躬着腰,双手稳稳替身前之人撑着一柄乌骨黑伞。
伞下,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抬起,缓缓松开玄黑披风领口的系带。冰冷的天光顺着伞沿滑过滚动的喉结、利落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最终停在傅宴那双清冷深邃的眼眸上。
傅宴头戴乌纱官帽,微微抬眸,露出一张俊美清冷、不染半分凡尘烟火的脸庞。
他迈过朱红大门的门槛,一袭玄黑文官锦袍纤尘不染,肩披黑色披风,身形修长挺拔,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一步步走入寂静森严的府中。
廊庑之下,首辅府贴身近卫统领严川脸色发白,快步从回廊迎了上来,声音发紧地低头禀报:“大人,小世子他不见了。”
傅宴脚步骤停,猛地转头看着严川,目光骤冷,周身气压瞬间低得令人窒息:“怎么回事!”
严川噗通一声单膝跪砸在青石地面上,双手高高递上一封折好的书信:“半、半个时辰前,小世子留下一封信,然后独自出府了!”
傅宴手掌猛地探出,接过那封书信一把展开。
只见宣纸上落着几行稚嫩端正的字迹,中间还有几处认真涂改过的墨团。
“爹,我听别人说,你一直没有成亲,是因为要养我。”
傅宴看着这行字,眉头深深一皱,目光继续往下移。
“所以我出去给爹找个媳妇,找到了就回来!”
荒唐!
傅宴五指骤然收拢,手里的信纸“咔”地一声被他硬生生攥成一团。
他抬起眼,眼神冷得像淬了寒冰,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调人去找。把他去过的地方,一处不漏地查清楚!”
严川双手抱拳,爆喝应声:“属下遵命!”
话音落下,严川立即起身,大手一挥招来廊下待命的十余名精锐侍卫,脚步生风地快步冲出傅府大门,眨眼便散入茫茫阴雨之中。
前院空旷的青石阶前,傅宴独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那团被捏得满是褶皱的信纸,咬牙一字一顿道:“傅知白,你胆子倒是大了!”
平日里他在内阁批阅奏章,统领三司暗卫震慑朝堂,府中规矩更是严苛到了极点。知白自幼养在他膝下,一举一动皆有定数,何曾有过这般荒唐出格之举?
定是府里哪个碎嘴的下人胡乱嚼舌根,才引得这年仅五岁的孩童动了独自出府的心思。
京城鱼龙混杂,他身为当朝首辅树敌无数,万一知白落入朝中政敌或边塞暗桩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与此同时,城东沈府正厅之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光景。
五岁的傅知白端端正正地坐在高大的太师椅上。
因为椅子太高,他两只穿着小云靴的脚尖压根够不着地,只能悬在半空里,可那小腰板却挺得笔直,半点没有靠着椅背的意思。
面前的八仙桌上,刚端上来一盘油亮喷香的卤鸡腿和一碟精致的桂花糕。热腾腾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傅知白盯着鸡腿偷偷咽了咽口水,两只白嫩的小胖手却一直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动也不敢乱动。
沈父沈怀安和沈母柳素一左一右围在太师椅旁边,弯着腰,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仔细打量。
沈母越看越欢喜,笑眯眯地用四川话赞叹道:“莫说哦,这小娃娃长得还真俊。”
站在旁边的沈晚双手环胸,满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也不看看谁儿子!”
话音刚落,沈父一把将沈晚拽到一旁角落里,背对着太师椅,咬牙压低声音用四川话训道:“你少给老子摆龙门阵!你出去才好久?那么大一个儿子,你半个时辰给老子生出来的蛮?”
沈晚一愣,眼珠子眨巴眨巴,看着自家老爹那副既震惊又怀疑人生的表情,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沈父盯着她,压低嗓门催促道:“老实交代,这娃儿到底哪来的?”
沈晚抬手扶着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外面捡的!”
听到这三个字,沈父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松了口气,抬手拍着胸口庆幸道:“吓死老子了,捡的就好,捡的就好!”
要是自家闺女真能在半个时辰内凭空变出个五岁大的亲生儿子来,他这个当爹的怕是今晚就得去庙里请道士来驱邪了。
桌边,沈母笑眯眯地拿起一块精致松软的桂花糕递到傅知白跟前,放柔了嗓音,温声细语地用四川话询问:“乖娃儿,你叫啥子名字呀?”
傅知白没有立刻去接糕点,两只小胖手依旧端正地放在膝盖上,仰起白嫩的小脸,一本正经地奶声回答:“回外婆,我叫傅知白。”
刚走回来的沈父听到这个名字,脚步一顿,伸手摸着下巴疑惑地嘀咕了一句:“傅知白?这名字好耳熟啊。”
总觉得好像在哪本朝堂邸报或者同僚闲聊里听见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到底是哪号人物。
沈父摇了摇头,也没多想,凑到桌边好奇地询问:“小娃娃,你爹娘呢?”
听到这个问题,傅知白原本挺得笔直的小脊背微微一僵。
他放在膝盖上的小手轻轻捏住了玄色锦袍的衣角,小脑袋往下一低,声音小了几分:“我没有娘。”
沈父一愣,连忙又问:“那你爹呢?”
傅知白把头埋得更低了,长长的眼睫毛遮住了乌黑的眼眸,奶声里透着一股让人揪心的孤单:“我爹太忙了,每天很晚才回来。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到他。”
沈父眼睛顿时瞪大,倒吸了一口冷气。
旁边的沈母更是听得眼神怜惜,一把将手里的桂花糕塞进傅知白小手里,一口四川话里满是心疼:“这么小的娃儿,没得娘,爹又成天不着家,造孽哦!”
沈晚抱臂靠在正厅门边,看着太师椅上那个小小一团、连吃块点心都不敢放肆的小家伙,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刚才在巷子口她纯粹是看中了那一百两银钞,可这会儿听这小豆丁说起家里的事,她心里倒生出几分真切的心软来。
沈晚偏过头,看向自家爹娘:“爹,娘。要不先让他留在咱们家?”
沈父和沈母同时回头一愣。
沈晚摊了摊手,随口说道:“反正他现在也没地方去,只能等找到他爹再说。”
沈母连半息犹豫都没有,当即直起身子,重重点头应道:“要得要得,这么小的娃,总不能让他在外面瞎跑!”
沈父也连连颔首:“就是,咱们家虽然不比那些高门大户,可多双碗筷的事儿,还能饿着娃儿不成?”
见爹娘一口答应,沈晚大步走到太师椅前,伸手一把揉乱了傅知白梳得整整齐齐的小发髻,露出一个爽朗灿烂的笑容:“听见没,小白,以后就先跟我这个娘混!明天娘带你出去好好耍耍!”
傅知白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小呆毛,仰起脸看着站在阳光里的沈晚,原本紧抿的小嘴一点点向上扬起,乌黑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
他握紧手里的桂花糕,重重点了点小脑袋:“好,都听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