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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走路不能吃东西
夜雨淅淅沥沥下了大半宿,直到五更天方才歇住。
沈宅西厢房里,柳素特地从樟木箱底翻出一床晒得蓬松暄软的新棉被,铺在雕花拔步床上。
傅知白洗漱干净,换下了那身略显厚重的玄色外袍,只穿一件雪白的中衣坐在床沿。他两只小脚悬在床踏板上方,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头,乌黑的大眼睛看着柳素忙前忙后地替他挂帐钩、塞汤婆子。
“来,乖娃儿,钻进被窝里头暖和暖和。”柳素拍了拍被面,笑吟吟地招手。
傅知白脱掉小袜子爬上床,平躺下来,将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连被角都折得方方正正,像块刚切出来的白豆腐。
靠在门框边啃青梨的沈晚瞧见这一幕,咔嚓咬下一大口果肉:“你睡觉还摆军阵呢?手脚伸开噻,裹这么紧不怕半夜抽筋?”
傅知白转过小脑袋看了她一眼,奶声一本正经地回答:“爹爹说,寝不尸,坐如钟,睡觉不能乱踢被子。”
“你爹管得比阎王爷还宽。”沈晚三两口啃完梨核,随手扔进门边的竹篓里,走过去伸手在被子外头胡乱揉了一把,硬生生把那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揉成了蓬松的一团,“在娘这儿没那些臭规矩,怎么舒坦怎么滚。明儿一早娘带你去朱雀街吃好吃的,睡吧!”
柳素笑着把沈晚推出门外,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又坐在床沿轻轻拍了拍傅知白的后背。
黑暗里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艾草味。傅知白眨了眨眼睛,听着窗外芭蕉叶上偶尔滴落的雨水声,小手在暖融融的被窝里悄悄舒展开,没过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晚还在东厢房里四仰八叉地睡回笼觉,前院的青石天井里就已经传来了清脆稚嫩的读书声。
沈晚顶着一头乱发推开窗户往外一瞧。
只见晨雾还没散尽的院子中央,五岁的傅知白早就自己穿戴得整整齐齐,连腰间的银丝小革带都扣得严丝合缝。他搬了张比他还矮半截的小木凳坐在桂花树下,小腰板挺得笔直,两只小手捧着一本从沈父书房借来的《论语》,摇头晃脑地背得正起劲。
沈父沈怀安端着个大海碗蹲在廊下吸溜面条,跟看西洋景似的啧啧称奇:“婆娘你快来看,这娃儿才多大点,上百个字不带卡壳的!比我当年考秀才那会儿还用功!”
柳素端着两碗鸡汤抄手从灶房走出来,瞪了丈夫一眼:“莫吵着娃儿读书!去把幺儿喊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
沈晚打着哈欠走出房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到桂花树下直接把傅知白手里的《论语》抽走合上:“大清早的背啥子圣贤书,小心长不高!走,跟娘吃早饭去!”
傅知白仰起小脸,认真纠正:“爹爹说,一日之计在于晨,荒废晨功是要罚抄大字的。”
“你爹又不在这儿,他还能顺着风飘过来抓你抄书不成?”沈晚一把将小团子从矮凳上抱起来,大步放到八仙桌旁的椅子上。
柳素特地给傅知白盛了一碗不放红油的清汤抄手,里头卧着两个白嫩嫩的水波蛋。傅知白拿起汤匙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端正,连半点汤水都没洒在桌面上,看得沈怀安和柳素稀罕得不行,一个劲儿地往他小荷包里塞核桃酥和蜜饯果子。
等沈晚带着傅知白吃完热腾腾的早饭出门时,街市上的晨雾已经彻底散开,金灿灿的日头照在湿润的青石板街面上,腾起阵阵热闹的市井烟火气。
从城东榆林巷一路拐上朱雀大街,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挑担卖货的脚夫、叫卖糖人儿的小贩络绎不绝。
傅知白平日里就算出门,也是坐在密不透风的马车里头,身边围满了佩刀护卫,哪里贴身走过这样摩肩接踵的热闹集市?他虽然还极力绷着小大人的威严,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却忍不住往路边的捏面人摊子和吹糖人担子上瞟。
路过街口那家排着长队的张记笼包铺子时,伙计正一把掀开足有半人高的竹蒸笼。浓郁的葱花猪肉香顺着白茫茫的蒸笼热气扑面而来,勾得整条街的行人都直吞口水。
沈晚停下脚步,摸出几文铜钱买了两个刚出笼的大肉包,用油纸托着。
热闹长街上,人来人往,沈晚一手牵着傅知白,一手拿着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大摇大摆穿过人群,傅知白小腰板挺得笔直,迈着小短腿跟在旁边。
走了没几步,沈晚低头瞅见小家伙的眼珠子老往自己手里的油纸包上瞟,小鼻子还一耸一耸的,便直接将那个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塞进他手里:“快吃!这包子刚出锅的,好吃得很!”
薄薄的包子皮透着里头丰盈的肉汁,隔着油纸传过来温热的触感,烫得傅知白两只小手来回倒腾了一下。
傅知白低头看着手里香气扑鼻的肉包,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口水,可纠结了足足两息,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仰起小脸一本正经道:“爹爹说,走路的时候不能吃东西。”
又来!
沈晚脚步一顿,低头冷笑一声:“你爹陪你没时间,规矩倒是挺多!行,你不吃我自己吃。”
话音未落,沈晚作势弯下腰,伸手就要把那个大肉包从他小手里拿回来。
傅知白顿时急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家规礼仪,立刻把肉包往怀里一缩,低下头张开小嘴“嗷呜”一口咬了下去!
喧软的面皮混着滚烫鲜香的肉馅瞬间占满了口腔,白嫩嫩的腮帮子一下子塞得鼓鼓囊囊,活脱脱变成了一只藏食的小仓鼠。
沈晚收回手,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咋样?”
傅知白嚼了两下,鲜美的肉汁在舌尖化开,那是首辅府小厨房里那些精致却冷冰冰的膳食从未有过的滋味。他乌溜溜的眼睛猛地一亮,鼓着腮帮子含糊奶声道:“唔,好吃!”
说罢,他生怕沈晚真跟自己抢似的,用两只小手护住油纸,低下头又满足地小小咬了一口。
“好吃就多吃点,娘兜里还有你的百两巨款,管够!”
沈晚看他吃得鼻尖都冒出了细汗,顺手从袖袋里摸出帕子,动作利落地替他擦掉嘴角沾着的一点葱油,自己也拿起另一个肉包咬了一大口。
“娘,前面那是什么地方?怎么那么多人敲锣?”傅知白咽下嘴里的肉馅,抬起粘着一粒白芝麻的小手指向长街东头。
“东街露天百戏场,京城最好耍的地界儿。”沈晚三两口吃完手里的包子,拍了拍手上的面屑,牵起他的小手大步往前走,“走,娘带你去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