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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先砸五百探探路
急促的警笛声在迎春院大门外戛然而止。
上百双黑色马靴踏在青石板路上,将整座院落前后的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一楼大堂里响起整齐的拉枪栓声。
“咔嚓!”
“咔嚓!”
一个身穿黑色警官呢制服、留着八字胡、挺着将军肚的中年男人迈步走进大堂。
此人正是永安县警察局长王怀禄。
身后两名巡官用麻绳死死捆着鼻青脸肿的胡大虎,推搡着跟在后面。
王怀禄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天字号房紧闭的木门,伸手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两份银票和腰间的勃朗宁手枪,眼珠子转了两圈。
半个时辰前,胡大虎满嘴是血地跑回警局报信,说迎春院里住着个省城督军府下来的稽查副官,不仅亮出了紫铜关防大印,还一口报出了他贪污的证据!
听到这个消息,王怀禄后背差点惊出一身冷汗。
那笔假账是徐师爷做的,可三天前夜里,他明明叫人把徐师爷绑上石头沉进了城南运河!
死人怎么可能开口说话?
再者说,胡大虎说那小子身边连个护兵都没有,昨晚包房用的还是一张废银票。
这要真是张大帅派下来的钦差,怎么可能寒酸到这种地步?
说不定是哪个从省城逃出来的兵油子,从哪弄来了个假印,又不知从哪听到了徐师爷死前漏出的半点风声,跑来永安县敲竹杠!
他倒要看看,来得是哪路神仙!
“把这不开眼的畜生押上来!”
王怀禄低喝一声,整了整衣领,脸上瞬间堆起一副和善可亲的笑容,迈步蹬上二楼木梯。
来到天字号房门前,王怀禄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板,隔着门朗声笑道:
“督军府的郑副官可在屋里?”
“卑职永安县警察局长王怀禄,特来给长官请安赔罪!”
屋里静了片刻,传出郑闻野平淡的声音:
“进来。”
王怀禄推开那扇半掩的破木门。
进门的刹那,他那双细长的三角眼飞快在屋内扫了一圈。
拔步床前没有藏人,屏风后面也是空的。
屋里只有一个身穿旧少校军装的年轻人和沈凤仙。
王怀禄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枚紫铜虎纽大印正大大方方摆在上面。
王怀禄瞳孔微缩。
他在省城见过机要处的公文和印鉴,这枚铜虎纽大印上的防伪云纹做不得假,确实是督军府机要处的真家伙!
“啪!”
王怀禄二话不说,回身一脚狠狠踹在被五花大绑的胡大虎腿弯上!
胡大虎惨叫一声,扑通跪倒在门口的青砖地上。
王怀禄指着胡大虎的鼻子破口大骂:
“瞎了狗眼的混账东西!”
“省城督军府的郑副官来咱们永安县公干,你也敢带人来惊扰长官休息?”
“来人,把这畜生拉到院子里,先抽二十鞭子给郑副官消气!”
两名巡官立刻架起胡大虎拖向门外,楼下很快传来了皮鞭抽肉的啪啪声和胡大虎杀猪般的惨叫。
做完这出苦肉计,王怀禄转过身,满脸堆笑地冲坐在太师椅上的郑闻野拱了拱手:
“郑副官,实在对不住!”
“卑职这小舅子在保安团骄横惯了,冲撞了长官虎威,卑职知道消息后立刻把人绑来给您发落。”
郑闻野端着热茶抿了一口,看都没看门口一眼,淡淡道:
“王局长倒是会唱戏。”
“二十鞭子打在棉袄上,听着响亮,怕是连皮都没破吧?”
王怀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哈哈一笑,往前凑了两步,自动在茶几对面的圆凳上坐下。
他伸手从外兜里摸出一张五百大洋的银票,双手轻轻推到郑闻野手边:
“长官说笑了!”
“长官从省城一路舟车劳顿来永安体察民情,卑职事前没收到风声,未能出城远迎,实在是失职。”
“这五百块大洋,是卑职个人孝敬长官的洗尘茶水钱,给长官做两身新呢子军装,再给身后这位沈姑娘买几支金簪子,还望长官赏脸收下!”
说着,王怀禄笑眯眯地盯着郑闻野。
这是他的第一招投石问路。
只要眼前这小子是个拿半截风声来撞大运的江湖骗子,见到白花花的五百块现大洋银票,眼神必定会露出贪婪,或者顺坡下驴开始讨价还价。
一旦这小子伸手接了这五百大洋,就说明他根本没有什么省城背景,更没有什么后续铁证!
站在郑闻野身后的沈凤仙屏住呼吸,手心微微沁出细汗。
郑闻野垂眸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银票,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五百块,够买两张去上海滩的船票了。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时候要是伸手去接这五百块,门外那一百多条枪下一秒就会把这屋子射成筛子!
想带着钱活着走出这间屋子,就得把戏唱绝!
他没有伸手去碰银票,而是从腰间拔出那把刚从胡大虎手里夺来的毛瑟二十响驳壳枪。
冰冷的枪管按在银票上,随手往外一拨!
那张五百大洋的银票飘飘忽忽滑出茶几边缘,无声无息地掉在了王怀禄的黑皮马靴尖上。
郑闻野抬起眼皮,用枪管指了指地上的银票:
“五百块?”
“王怀禄,九月十七日省城拨下来的剿匪抚恤专款,你全吞了。”
“现在你拿五百块出来,是打发要饭的叫花子,还是觉得省城的执法刀砍不断你的脖子?”
王怀禄看了一眼掉在靴子上的银票,脸上的肥肉轻轻抽动了一下。
五百大洋连看都不看一眼!
要么这小子真是督军府派下来办铁案的钦差,要么就是个胃口大到没边的亡命徒!
王怀禄没有去捡地上的银票,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临街的木窗前,伸手猛地将两扇雕花木窗一把推开!
“哗啦!”
清晨的冷风灌入屋内。
随着窗户推开,守在楼下院子里和街面上的上百名巡警同时举起手里的步枪,齐刷刷拉动枪栓!
一百多根黑洞洞的枪管,密密麻麻地对准了二楼的窗口!
冰冷的肃杀之气瞬间充斥了整间屋子。
王怀禄扶着窗框转过身,右手插进警服大衣口袋,握住了里面已经上膛的勃朗宁手枪,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郑闻野:
“郑副官年纪轻轻,火气可不小啊。”
“咱们永安县地处直鲁皖三省交界,民风彪悍,城外运河更是水深浪急。”
“上个月也有两位自称从省城下来的委员,没带护兵,单枪匹马跑到永安县来查账。”
“结果夜里喝多了酒,一脚踩空掉进了城南运河里,等三天后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成了发面馒头,连身上带的铜印都生了绿锈!”
说到这里,王怀禄往前逼近一步,三角眼里凶光毕露:
“郑副官刚才跟胡大虎说,你在城外电报房留了三名机要处暗桩?”
“可眼下这迎春院里里外外,全是我永安警察局的一百二十条快枪!”
“万一底下这帮弟兄擦枪走火,把这间屋子打成马蜂窝,就算城外真有什么暗桩,远水救得了郑副官这近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