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王怀禄这是在威胁，也是在诈他！

只要郑闻野眼神里闪过哪怕一丝犹豫和恐惧，王怀禄插在口袋里的手都会立刻掏枪射击！

然而，迎着窗外上百根黑洞洞的枪口，郑闻野甚至连坐姿都没变一下。

他端起茶几上的青花茶盅，慢条斯理地揭开茶盖撇了撇浮沫，轻笑一声：

“掉进城南运河里泡成发面馒头？”

“王局长说的，是不是就像三天前下大雨那天夜里，你在城南水闸，亲手把账房徐师爷绑上大青石沉进芦苇荡一样？”

“轰！”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进王怀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王怀禄脸上的皮笑肉不笑瞬间僵死，插在大衣口袋里握着勃朗宁手枪的右手猛地一抖，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三天前雨夜！

城南水闸！

大青石沉尸芦苇荡！

那天夜里他为了灭口，连亲小舅子胡大虎都没带，只带了一个哑巴心腹护兵！

这桩绝无第三个人知晓的命案，眼前这小子就算真是省城派来的，又怎么可能像亲眼看见一样清楚？！

不等他从骇然中回过神，郑闻野放下茶盅，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极冷：

“你以为把徐师爷沉了河，那份假阵亡花名册就死无对证了？”

“实话告诉你，徐师爷算到你会杀人灭口，早在上个月二十五号，就把他做假账的证据和汇通钱庄的密押存根，通过我们机要处的暗桩送到了督军府！”

“我这次来永安，带的根本不止三名暗桩，督军府直属骑兵营孙营长的两个连，现在就驻扎在距此六十里的双柳镇！”

“今天晌午十二点整，要是我没走出这迎春院大门，亲自把平安消息报回双柳镇，下午申时之前，督军府的四百铁骑就会直接踏平你永安县警察局！”

郑闻野抬起手里的毛瑟二十响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隔空点向王怀禄的眉心：

“王怀禄，你窗外这一百条破枪确实能把我打成筛子。”

“不过明天早上，城南运河芦苇荡里拴着大青石泡着的，就是你王怀禄一家老小三十六口人！”

“现让我们看看，是你的枪快，还是张大帅骑兵营的马刀快！”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怀禄站在窗前，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肥胖的脸颊往下狂淌，后背的警服衬里瞬间湿透。

他不敢赌！

哪怕这话里只有三成是真的，一旦今天开了枪，下午骑兵营杀过来，他王怀禄苦心经营十年的身家性命就全完了！

短短五秒钟，王怀禄眼底的凶光退得干干净净。

“啪！”

王怀禄突然抬起右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笑！

他转身把两扇木窗重新关死，随后快步小跑到茶几前，弯下腰：

“哎呀！郑副官息怒，千万息怒！”

“卑职刚才那是猪油蒙了心，跟长官开个玩笑，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他一边陪着笑脸，一边飞快地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到郑闻野面前的茶几上：

“长官明鉴，上个月那一万大洋的款项，卑职原本是打算存在汇通钱庄生点利息，年底好贴补警局弟兄们的冬衣，绝不敢欺瞒大帅！”

“这信封里是一千块现大洋的银票，先给长官压惊垫手！”

“剩下的亏空和账目，还请长官宽限卑职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卑职一定把账面补得干干净净，连本带利双手奉到长官案头！”

郑闻野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捻了捻。

一千块现兑通票，随时能从钱庄提出白花花的现大洋！

够了！

有了这一千块大洋盘缠，只要现在把王怀禄和外面那一百多号巡警打发走，不出半个时辰，他就能带着沈凤仙从后巷脱身，彻底离开永安县这个是非窝！

郑闻野压下心头喜悦，面上不动声色地将信封揣进军装内袋，把二十响驳壳枪插回腰间，端起茶盅摆了摆手：

“行了，既然王局长知错，本副官就给你三天时间去补齐亏空。”

“带人回你的警察局去吧，本副官要歇息了。”

听到郑闻野赶人，王怀禄低垂的三角眼里闪过一抹谋算。

撤了人？那这小子跑了怎么办？

不管是骗子还是真副官，都得先牢牢放在眼皮底下才安心！

等他往省城督军府发封加急密电查清这小子的底细再说！

想到这里，王怀禄非但没有退下，反而一拍大腿，满脸惶恐地连连摆手：

“哎呀，那可万万使不得！”

“长官，这迎春院人多眼杂，门窗又刚被胡大虎那畜生踹烂了，万一卑职前脚刚走，后脚再有不开眼的流匪混混跑来惊扰了长官，张大帅怪罪下来，卑职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他不由分说地往门口退了一步，冲着楼下扯着嗓子一声高喊：

“来人！列队！”

“哗啦——！”

楼下大堂和院子里的上百名巡警同时收枪立正，顺着二楼楼梯口一直排到街上，硬生生搭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肉墙！

王怀禄满脸堆笑地弯着腰，伸手朝门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卑职在城东桂花巷有一处独门独院的听雨轩，里头清静雅致，最适合长官办差休息！我会派二十个兄弟日夜死守，您和沈姑娘住着绝对安全放心！”

郑闻野端着茶盅的手指猛地一紧，心头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这分明是看准了他不敢当众露怯，要把自己“请”进城东听雨轩软禁起来，断了跑路的退路，再慢慢查自己的老底！

可眼下楼梯口全是荷枪实弹的巡警，他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或者执意要自己往城外跑，王怀禄立刻就会看出他在心虚唱空城计！

这下彻底脱不了身了！

郑闻野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反而冷笑一声，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紫铜官印，转头看了沈凤仙一眼：

“既然你这么孝顺，那本副官就去你的听雨轩住上几天。”

“是，长官。”

沈凤仙挽住郑闻野的胳膊，掌心隔着军装布料微微收紧。

在王怀禄点头哈腰的引领和上百名巡警刀枪林立的“夹道欢送”下，郑闻野面色冷峻下楼，当天就住在了听雨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