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5
我刚把土拍平,柴房的门就被撞开了。
萧令仪一身酒气,扶着门框看了我很久。
她从来不在人前失态,这时却走得踉踉跄跄,一直走到我面前,额头抵上了我的额头。
“阿照。”
自从盖头被挑开,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我。
“你为什么不等我?”
她嗓子哑得厉害,像熬了好几个通宵。
我闭上眼:“我等了。等来的是你的棺材。”
她扣在我后颈上的手颤了一下。
心口疼得我眼前发黑。
这三年,我在陵前跪到起不来,或是染了风寒烧得人事不知,都是江鸢连夜去请的大夫。
我昏昏沉沉,脱口叫了一声:
“江鸢......”
话一出口,我就清醒了。
可她已经听见了。
醉意从她眼里褪得干干净净。
她扯开我的衣襟,指腹按进刚包好的伤口。
“你为她剜的心,本宫看看还剩多少。”
血涌出来,染红了她的指缝。
我蜷在地上发抖,她垂着眼看,一字一顿地说:
“明日以圣上追念胞姐的名义下旨:裴照伏法前游街入城,在驸马府门前跪罪一日。”
“让满京城都看看,害死永宁公主的是个什么东西。”
天一亮,圣旨就贴上了城门。
百姓都说,新帝和永宁公主是一母同胞,这是要替姐姐讨回公道。
我穿着囚衣,戴着枷,被押着步行进城。
第一棵烂菜砸中我额角的时候,我还没走出城门洞。
“就是他!公主尸骨未寒,他就跟女卫勾搭上了!”
“还剜心头血救野女人,呸!”
石子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有一颗正中心口,我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拄拐的汉子,我认得他。
北境那一年,他被狄骑砍断了腿,是我从死人堆里把他背回营的。后来他退伍回乡,我拿自己的银子给他置了几亩田,用的是永宁公主府的名义。
他也认出了我。
一口唾沫啐在我脸上。
“殿下在天上看着呢!”
我没有擦。
那几亩田,也是借她的名义给的。
驸马府在长街尽头,门前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永宁公主薨逝之所”。
我跪在碑前,身后黑压压全是人。
人群里有个戴帷帽的女人,挽着一个披狐裘的男人。
百姓没见过皇城司的主人,也早就记不清永宁公主长什么样了。
他们高喊着“公主英灵不远”,却不知道公主就站在他们中间。
萧令仪走到我身后,帷帽的薄纱垂到了我肩上。
“听见了吗?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名声。”
我盯着碑上的字:“你既然活着,何必立这块碑?”
她压着嗓子笑:“太子不倒,阿弟坐不上龙椅。永宁不死,太子怎么会倒?”
我浑身发冷。
原来我守陵的这三年,她顶着一张没人见过的脸,替胞弟清洗东宫,收拢兵权。
那一盒酥饼,毒死的不是她,是太子。
“明日是世子的袭爵大典,你伏法,正好赶在同一天。”
“等你醒过来,就是本宫的男宠。‘忠’字本宫亲手写,挂在别院门上,让你天天看着。”
我的指甲抠进碑上“永宁”两个字里,生生劈开,血渗进了刻痕。
那年北征前夜,萧令仪踮起脚,替我系好披风的带子。
“阿照,等你回来,我亲手给你束冠。”
我回来了。
回来先等到她的棺材,又等到她亲手把我变成满城的笑话。
天黑后,我被押回草庐旁的柴房。
趁看守换班,我从红梅根下挖出了那只青瓷瓶。
药丸倒在掌心,凉得像雪。
我就着一碗冷水,一颗一颗,吞得干干净净。
明日正午。
你们来叫醒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