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嫁进宫三年，每月往女儿账上打十万两银票。

宫里人人都说我女儿在外头骄奢淫逸，买下半条珠宝街，养了一院子的丫鬟婆子。

我咬牙忍了，谁让我当年改嫁抛下了她，亏欠她的，拿命都还不清。

直到御史参了一本，说我女儿在京中强占民宅，逼死了一户老人。

皇上把折子甩到我面前：

"你再不管，朕替你管。"

我想也是，便换了素衣，悄悄出宫去公主府。

可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院子里杂草齐腰，廊柱上的漆皮成片剥落。

下人只剩一个老妈子，正拿井水泡冷饭。

我女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蹲在灶台前吹火，手背全是冻疮。

她抬头看见我，眼眶猛地红了，随即别过脸去。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每月十万两银子......你怎么过成这样？"

她冷笑一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上一道淡疤。

"什么银子？自从你进宫，我连一个铜板都没见过。"

老妈子在旁边抹眼泪：

"公主说的是真话，三年了，府上全靠老奴典当旧物撑着。"

我脑子嗡的一下。

十万两月银，三年就是三十万两。

我亲手批的条子，内务府盖的章，笔笔都有记录。

那我的钱，到底去了哪里？

......

我盯着桂嬷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十万两月银，三年三十六个月。

那是整整三百六十万两白银啊！

我每个月在承乾宫里，亲手用朱砂笔批下那些条子。

我看着内务府的总管赵安，当着我的面盖上通红的大印。

每一笔银子出库，他们都会拿回来一张盖着公主府私印的回执。

现在告诉我，一分钱都没收到？

我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楚清霜那只试图藏进袖子里的手。

触手的瞬间，冰冷刺骨。

手背上的冻疮已经溃烂了，暗红色的血水粘在洗得发灰的棉布上。

“楚清霜，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三年，你真的连一两银子都没见过？”

楚清霜用力挣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倒退了两步。

那双和我极度相似的眼睛里，此刻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恨意。

“沈贵妃娘娘，你现在装这副慈母心肠给谁看？”

她将冻得发紫的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当年你为了爬上皇上的龙床，连夜卷了行李进宫。”

“你头也不回地走出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心疼？”

“你现在是高高在上的贵妃，我只是个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扫把星。”

她指着院子里那口连辘轳都朽烂了的枯井。

“你那每个月十万两的梦话，留着去骗后宫那些女人吧。”

桂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娘，您就别逼公主了。”

“公主为了省点柴火钱，大冬天连炭盆都舍不得点啊。”

“前些日子下了大雪，公主发了高热，连抓一副伤寒药的钱都没有。”

“老奴是当了当年陪嫁的一对银耳环，才勉强在街角的黑心药铺抓了一副药渣子。”

我看着这满院的破败，心里的怒火像浇了油一样蹭蹭往上窜。

这不仅是钱被贪墨的问题。

这是有人要断了我们母女俩的活路。

不仅如此，这三年里，宫里宫外都在传。

传我的女儿骄奢淫逸，传她买空了半条首饰街，传她包养了一院子的面首戏子。

这是在钝刀子割肉，要把她往绝路里逼。

就在我强压着怒火，准备仔细盘问桂嬷嬷的时候。

公主府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撞开了。

两排穿着大理寺皂衣的衙役鱼贯而入，迅速封死了院门。

领头的是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年轻官员。

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眼温润，举止端方。

就算带着人硬闯民宅，他也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下官大理寺少卿陆渊，不知贵妃娘娘在此，惊扰圣驾，还请娘娘恕罪。”

他规规矩矩地朝我行了个大礼，衣摆都没沾上一点灰尘。

语气温和得仿佛是来亲戚家做客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叫他起来。

“大理寺的人，不经通报硬闯公主府。”

“陆大人好大的官威。”

陆渊自己站直了身子，微微一笑，依旧是不温不火的模样。

“娘娘息怒，下官也是奉公办差，实在迫不得已。”

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抽出一张盖着顺天府大印的文书。

双手捧着，往前递了递。

“城东柳树胡同的百姓，联名状告清霜公主。”

“说公主为了扩建后花园，强占民宅，逼得一户七十多岁的老翁昨夜悬梁自尽了。”

“皇上今早发了雷霆之怒，命大理寺严查此案。”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站在灶台边、单薄得像纸一样的楚清霜。

“还请公主殿下移步大理寺，配合下官问个话。”

楚清霜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死死咬着下唇，身体在寒风中剧烈地颤抖着。

“我没有强占民宅。”

她死死盯着陆渊，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连这宅子里的漏雨都修不起，哪来的钱去扩建花园？”

陆渊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

“公主殿下，下官自然是信您的。”

“但外头百姓群情激愤，若是不走一趟大理寺，恐怕难以平息民怨。”

“您放心，下官已经吩咐人把监牢打扫干净了，铺了厚厚的干草，定不会委屈了公主。”

他这话说得极好听，字字句句都在为楚清霜考虑。

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要把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直接扔进死囚牢房。

一旦进了那地方，清白全无，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冷笑出声，直接走到陆渊面前。

“陆大人真是个体贴人。”

我一把将楚清霜拉到身后，挡住陆渊的视线。

“本宫的女儿，还轮不到你大理寺来审。”

陆渊面露难色，微微躬身。

“娘娘，这是皇上的旨意，您这不是让下官为难吗。”

“若是下官空着手回去，只怕御史台那边又要参娘娘一本恃宠而骄、抗旨不遵了。”

我走上前，死死盯着陆渊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毒辣的眼睛。

“你回去告诉顺天府和御史台的人。”

“清霜公主涉嫌命案，事关皇家体面。”

“本宫现在就带她进宫面圣，亲自向皇上陈情。”

陆渊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直接拿皇室颜面来压他。

但他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容，后退了半步。

“娘娘圣明，如此甚好，下官这就回去复命。”

他侧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转头看向身后的楚清霜。

“跟我走。”

楚清霜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冰冷地看着我。

“我凭什么跟你走？”

“进了宫，我是死是活，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和愤怒。

“楚清霜，你长点脑子。”

“别人连逼死老人的黑锅都扣到你头上了，你还在这闹脾气？”

“你现在留在这，就是等着被人扒皮抽筋。”

我不管她怎么挣扎，强行拉住她的手腕，大步朝门外的马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