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里挤满了造型师和助理。

那是沈家为我包下的订婚宴造型室。

我坐在镜子前，任由造型师在给我修整眉形。

巴黎空运来的新郎礼服极其繁复，燕尾服的领口和袖口镶嵌着上千颗碎钻。

沉甸甸的质感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

六点半，化妆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傅令仪连门都没敲，直接冲了进来。

她连职业套装的外套都没穿，丝质衬衫的扣子松松垮垮地解开两颗，额头上全是冷汗。

“令仪，你怎么这副打扮就来了？”

裴静姝跟在她身后，一脸诧异。

傅令仪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按住造型师正在给我抓头发的手。

“停下，不用做了。”

她转头看向我，眼底全是慌乱。

“修度，订婚宴必须取消。”

造型师和助理们面面相觑，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我看着镜子里她焦急的脸，没有说话。

“嘉树出事了。”

她声音都在发抖。

“他刚才把自己锁在洗手间，吞了半瓶安眠药，还用碎玻璃割了手腕。”

“如果不是我发现得早，他就没命了！”

裴静姝听到这话，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怎么会这样？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傅令仪红着眼圈，死死盯着我。

“他昨天看到你试礼服，受了刺激，觉得是我们逼得他无路可走。”

“修度，他现在在急救室抢救，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算我求你，这订婚宴先不办了，我们要先保住他的命。”

她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说出这番话。

没有商量，没有内疚，只有理所当然的指责。

就好像林嘉树自杀，是我穿上这套礼服造成的罪孽。

“好。”

我看着镜子，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傅令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指责我冷血无情的话，此刻全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你......你不怪我？”

她语气里闪过一丝心虚。

“不怪。”

我抬手示意造型师让开。

“你去医院吧，这里我来处理。”

傅令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要在我的脸上找出一丝愤怒或委屈的痕迹。

但我什么都没有。

“修度，我就知道你最识大体。”

她松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跑。

“等嘉树脱离危险，我一定会给你补办一个更盛大的订婚宴。”

裴静姝也急匆匆地跟着她走了。

“修度，你赶紧换衣服下来，跟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嘉树。”

走到门口，她回头丢下一句。

门被重重关上。

房间里再次恢复死寂。

造型师尴尬地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先生，这造型......还做吗？”

我站起身，走向更衣室。

“不做了，帮我把礼服换下来吧。”

换下那套沉重的礼服后，我换上了自己的旧衣服。

牛仔裤，黑色毛衣，还有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冲锋衣。

我走到梳妆台前，摘下那枚傅令仪亲自戴在我手上的订婚戒指。

这是一枚三克拉的黑钻。

她曾说，要用这枚戒指套住我一生。

我把戒指放在那套高定礼服的旁边，转身走出了总统套房。

酒店楼下，宾客们已经陆续到场，大厅里一片喜气洋洋。

我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地下车库直接叫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机场。尽量快点。”

车窗外，城市的风景快速后退。

初冬的早晨，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

她们都在急救室门外守着林嘉树，没有人想起，今天原本也是我的大日子。

到了机场，我迅速办理了登机手续。

科考队的领队在登机口等我，看到我只有一个人和一个旧箱子，愣了一下。

“沈修度，你不用跟家里人道个别吗？这一去可是两年，极地环境恶劣，随时可能断联。”

我把登机牌递给她。

“不用了，她们很忙。”

广播里传来催促登机的提示音。

我拉起箱子，走向廊桥。

舷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一场暴雪即将到来。

我把手机关机，拔出SIM卡，直接扔进了垃圾袋。

我不争不抢。

是因为我一旦让出去，就永远不要了。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带着巨大的轰鸣声腾空而起。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失重带来的那一瞬间的轻松。

再见了，沈家。

再见了，傅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