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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客舍建在云水涧旁。

夜里水雾重，我坐在窗前，把三道飞升金牒一一摊开。

金牒上有天道烙印。

晏南枝。

云祈。

云照。

三个人的名字并排浮着，像从未出过差错的一家。

我伸手拂过云照的名字。

烙印很暖。

可我心里冷得厉害。

子夜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云祈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只玉碗。

“南枝，是我。”

我没有回应。

他在门外等了许久，还是推门进来。

“我让桑眠熬了安魂羹。你在人间受香火反噬，神魂应当不稳，喝一点会舒服些。”

我看着那只玉碗。

盅边缠着一圈银藤。

那是我从前炼器时留下的手法。

五百年前，云祈总嫌灵羹烫手，我便替他的玉碗加了银藤护纹。

后来我去了人间，以为这盅早该尘封。

没想到它如今盛着桑眠熬的羹。

我没有接。

云祈把玉碗放在案上，低声道：

“南枝，今日的事是照儿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不懂事？”

我抬眼看他。

“他已生五尾，按狐族年岁算，早过成年礼了。”

云祈一滞。

“他心性还小。你离开时，他才那么一点。后来他长大，身边没有母亲，难免依赖桑眠。”

“所以你让他叫桑眠阿娘。”

“不是我让的。”

他揉了揉眉心，满脸疲惫。

“最初是他受寒毒那次，烧得神志不清，抓着桑眠喊阿娘。”

“后来醒了也改不过来。我纠正过，可他哭得厉害。”

我笑了一下。

“他哭了，你就算了。那我呢？”

云祈怔住。

我说：

“我在人间第一次受万民怨气反噬，三尾伤口重新裂开，神庙地砖都被血染透。”

“那夜我传讯给你，你回我说青丘族中有事，脱不开身。”

云祈脸色微变。

“就是那日照儿寒毒发作，桑眠也受了牵连，我......”

他说到一半停住。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我看着窗外月色。

原来他知道一个孩子受苦要有人陪，也知道一个女子灵根受损会疼。

只是我的疼，隔着人间万里，便不那么要紧。

云祈声音更低。

“南枝，我欠桑眠的父亲一份恩。她父亲当年为救我死在妖潮里，我不能不管她。”

又是恩。

五百年里，青丘与人间不知多少人拿恩情和大义压过我。

我本以为回到家，终于不必再背这些东西。

我笑了，问：

“她在洞府住了多久？”

云祈沉默。

我转头看他。

“多久？”

“四百多年。”

我们结契五百年。

我离开青丘不久，他便让另一个女人住进了我的家。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人间已经够累了。”

他说得艰难。

“我怕你知道后分心，也怕你误会。”

“那现在呢？”

云祈抬头看我。

我一字一句道：

“现在我亲眼看见我的儿子叫她阿娘，看见她穿着我的披风，坐在我的洞府里。你还觉得这是误会？”

他眼底终于浮起慌乱。

“南枝，我和桑眠清清白白。她只是照顾照儿，也替我分担一些族中琐事。她从未向我要过名分。”

案上的传讯玉忽然亮起。

云祈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微变。

我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他扣住传讯玉。

我淡声道：

“接吧。”

他僵了片刻，还是注入灵力。

桑眠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

“云祈，照儿灵息乱了，一直喊你。他说你是不是被晏姐姐带走了，不要他和我了。”

云祈握着传讯玉的手一点点收紧。

我看着他。

他抬头，急声道：

“南枝，我去看一眼，很快回来。”

我没有阻拦。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等我。明日我一定与你说清楚。”

门合上。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水雾里。

桌上的安魂羹还冒着热气。

我抬手将它推远。

羹香很淡，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陌生洞府里的气息。

这一夜，云祈没有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