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嫌相亲对象腿瘸，当着媒人的面哭了一场。

我妈就把婚纱送进了我的房间。

“你从小吃苦，照顾人比棠棠强。”

“二百万彩礼已经收了，总不能让你弟把刚订的车退了。”

我问她：“那你怎么不把女婿也登记到他名下？”

她打了我一巴掌。

我还是嫁了。

新婚夜，丈夫把房门钥匙放在我手心。

“钱不是付给你，就不算你欠我的。想走，随时可以。”

我攥着那串钥匙，忽然不想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嫌弃的那双腿，曾经挡了多少人的财路。

而我的好家人，恰好也在其中。

1

我坐在铺着大红床单的床沿，听见轮椅轧过门槛的声音。

男人停在门边，手里端着两碗面。

我准备了一晚上的话，一句也没用上。

“先吃饭。”他说，“听阿姨说，你中午就没吃。”

我没接筷子。

“我不是江晚棠。”

他看着我。

“我叫江听禾。江家刚接回去六年的亲女儿。她不肯嫁，他们就让我来。”

房里静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会掀桌子，或者打电话退货。

我爸收彩礼的时候，活像把我论斤称好了。买家收到不对版的东西，生气也正常。

陆砚舟却把碗放低，伸手指了指我的脸。

“他们打的？”

我偏了下头。

“这和你没关系。婚纱也是她的，我腰上别了三个别针。”

说完我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

“待会儿脱下来还她。我自己的东西，就门口那个箱子。”

箱子旧，轮子坏了一只。

她们塞给我二百万的价签，连个能滚动的箱子都舍不得换。

陆砚舟把筷子递过来。

“江听禾，我昨天和你领的证，名字没认错。”

“我问的是，你自己想不想留。”

我愣了一下。

他把钥匙放进我掌心。

“钱不是付给你，就不算你欠我的。想走，随时可以。”

我低头盯着钥匙齿，半天没出声。

来之前，我妈也问过我想不想。

问完，不等我回答，就说不想也得想。

六年前江家来接我，我养母擦了三遍家里的塑料凳。

她怕亲生父母嫌弃，特意买了自己一年都舍不得吃的水果。

我妈连凳子都没坐。

“这些年，辛苦你替我们养孩子了。”

一句“替”，把十八年养成了一桩临时差事。

我那时傻，听见“我们家孩子”，心里还热了一下。

回了江家才知道，孩子也是分等的。

江晚棠住朝南的套房，我住保姆间；她弹琴手指疼，全家轮流哄，我切菜伤了手，我妈先看地毯有没有脏。

我爸说：“你在外面野惯了，多学学棠棠的规矩。”

我学了六年。

学会在她生日时退到合照边上，学会家里来客时不提抱错，学会把“妈妈”叫得轻一点。

唯独没学会，怎么把自己学成她。

这门婚事是陆家阿姨介绍的。

阿姨说侄子从前做生意，出了车祸，暂时住在城西老宅，还有一笔钱。

我爸一听二百万，就替江晚棠答应了。

江晚棠看见轮椅，当场哭得妆都花了。

“我还这么年轻，不能一辈子推着个废人吧？”

她拽着我妈的袖子，抬眼看我。

“让姐姐去吧。她本来就会照顾人，嫁过去也不吃亏。”

我妈心疼得抱住她。

轮到我，只剩一句：“你身体好，正合适。”

我也只比她早出生二十分钟。

不知道这二十分钟，怎么就够我多长出一辈子的力气。

我拒绝过。

我妈拿走我的手机，又扣下养母留在江家的康复费存单。

那是养母卖掉旧铺面的钱。她托我存在我的户头里，我刚把存单带回去，就被我妈翻了出来。

“婚事办完，就还你。桂芬的腿等着做康复，你总不想拖着吧？”

我伸手要，她把抽屉锁了。

那一下，我对这个家最后的指望，也跟着锁死了。

面上浮着两个荷包蛋。

陆砚舟怕坨，用筷子轻轻拨了两下。

“我可以让阿姨送你走。钱我找你父亲谈。”

我终于端起碗。

热气冲到眼睛上，怪烫的。

“先不走。”

我说，“证领了，饭也吃了。我想试试。”

他没笑我，也没顺势要求什么，只点了点头。

“好。你的房间你做主，我睡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