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拿着身份证去银行。

陆砚舟给我叫了车。

“需要多少，我先垫。”

“不用。我妈的钱还在，手续办下来就好。”

我说的是养母。

他没问究竟是哪一个妈。

回家路上，我给养母打电话。她听说我结了婚，气得声音直抖。

“你是不是又替他们受委屈了？”

我隔着车窗看见早餐摊，一大笼包子冒着热气。

“这次没全吃亏。人挺好，还会煮面。”

“我养你这么大，一碗面就把你哄走了？”

“两个荷包蛋呢。”

她骂了我一句，鼻音更重。

我笑了一路，回去上台阶时却差点掉眼泪。

陆砚舟坐在院子里，膝上搭着薄毯。

他没问我怎么了，只把手帕递了过来。

干净的，叠得方方正正。

这人和江家嘴里的穷酸瘸子，实在不太一样。

老宅确实旧，墙角还有雨水洇出来的印子。他穿的也是普通家居服。

可我随口抱怨银行手续，他听完就说：“把受理回执留下，后续联系哪个窗口，也记一下。”

我说养母要搬回小县城，找个便宜的康复点。

他先问医生是否同意，再问往返交通，最后才问费用。

没有一句“这点小事”。

也没有一句“我给你钱就行了”。

他把人当人，我反而有点不习惯。

中午我给院里的花换水，进书房找剪刀。

轮椅挡住过道，他正撑着桌沿挪动，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我扔了水壶去扶他。

水溅了一桌。

我手忙脚乱抢文件，最上面的一份露出封面。

《致远控股海外仓并购交割清单》。

下面是董事会议案，再下面是几家公司的资金往来表。

厚厚四大摞。

其中一家，我熟。

澄安精密，我爸的公司。

我以前在那儿做过一年财务助理，拿最低的工资，替江耀填报销单。后来江晚棠说我看她的账眼神不对，我就被调去仓库了。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抬眼看陆砚舟。

“你不是失业了吗？”

“我没这么说过。”

“那你现在干什么？”

“收一些账。”

我看了看并购清单上的数字。

好家伙。

这账收得，后面的零都快挤出纸了。

他没有急着拿文件，只等我把目光移回来。

“听禾，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

“我的车祸有问题。警方在查，但我身边有人不希望我恢复工作。”

我下意识看了眼门口。

他把一张负责联系的警官名片推给我，又给我看已经受理的回执。

“你可以核实。我不是躲债，也不需要你替我做危险的事。”

“为什么不早说？”

“是我的错。你昨天已经够乱了，我又想着等你安顿下来再谈。”

他停了一下。

“你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我没立刻回答。

六年前江家也说，回来以后再慢慢告诉我。

后来一件件瞒着，一件件都变成我不懂事。

陆砚舟低头等着，手指压着膝盖，额上细细一层汗。

刚才那一下是真疼。

我拿过他放在手边的冰袋，隔着毛巾按在伤处。

“反悔倒不用。以后别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能知道。”

“好。”

“外面的人会来查你？”

“会打听康复进度。具体调查有人负责，你按平常过日子就行。”

我点点头。

“那你工作，我帮你挡一挡闲人。可先说好，我会看见的东西，不许事后怪我。”

他终于笑了。

“不会。”

我把刚才抢救下来的水壶挪远了些。

收账好啊。

我家欠我的账，也不少。

傍晚来了一位康复师，还有个自称小周的年轻男人。

两人进门都先看陆砚舟，连落座也等他点头。

小周把一份文件递给他，差点脱口叫出什么，被他抬手截住了。

我端着茶站在门口。

小周立刻挺直背：“嫂子好！”

我盯着他锃亮的皮鞋，又看看陆砚舟磨旧的拖鞋。

这年头，收账的手下，都穿得这么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