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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外婆说,我是元宵节那盏走马灯里跑出来的纸人。
二十年前,三个小孩在走马灯下玩了一整晚。
临走前说,明天还来看我。
第二天,巷口多了一个没有来历的小女孩。
外婆收留了我,也定下活命的规矩:
每月十五,必须有人在院子里陪我过夜。
若整夜无人,我就会重新变成纸片人。
这些年,丈夫江绪钦、发小陶恒、闺蜜苏眠,轮流陪我,从未缺席。
去年冬天,陶然带回恩师的遗孤阮柔。
她说话轻声细语,动不动就红了眼眶。
从那以后,每月陪我的人总会少一两个。
直到今天,又是十五,苏眠说要陪她逛街,
陶恒说要替她修窗,嫌我矫情:
“少陪一晚又不会死。”
江绪钦答应留下,却在午夜前接到阮柔的电话。
她哭着说,梦见爸妈了,一个人害怕。
他起身就走。
我拉住他的袖口:
“今晚,能不能别留我一个人?”
“她已经没有亲人了,你别争这点陪伴。”
院门合上,我坐到天亮,掌心一点点变薄,
月光穿过我的身体,落在空荡荡的石凳上。
巷子尽头,走马灯还在转。
它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回了缺失的纸人。
......
“门没锁,她在院子里待了一夜,估计正等着我们去哄呢。”
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陶恒走在最前面,手里转着车钥匙。
苏眠挽着阮柔的胳膊紧随其后。
最后走进来的是江绪钦。
他手里提着两份早餐,目光隔着清晨的薄雾,落在我身上。
我在石凳上坐了整整一夜。
身体的僵硬感已经超越了人类骨骼的极限。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原本圆润饱满的指尖,此刻薄得像是一片锐利的刀刃。
皮肉下的血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隐约可见的纵横交错的纤维纹理。
“还气着?”
江绪钦走到我面前,把其中一个塑料袋放在石桌上。
“你昨晚发脾气不接电话,柔柔急得一晚上没睡好。”
他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无奈。
仿佛昨晚半夜抛下我离开的人不是他,而是我在无理取闹。
我没有去看那份早餐。
“江绪钦。”
我的声音很轻,像两张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我的手变薄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陶恒最先嗤笑出声。
“沈蕴琦,你编故事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以前说是为了活命必须有人陪夜,现在直接升级成身体变薄了?”
“你怎么不说自己马上就要飘到天上去了?”
苏眠在旁边轻轻扯了一下陶恒的袖子。
“行了,少说两句。”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透着隐秘的不耐烦。
“阿灯,柔柔昨晚是真的不舒服。”
“你不知道,她发烧了,一直喊着她爸爸的名字。”
“我们三个守了她一晚上,现在都快累瘫了。”
她把阮柔拉到前面。
“你看,柔柔还特意让我们绕路去城东,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小笼包。”
阮柔红着眼眶,双手把一份保温盒推到我面前。
“阿灯姐姐,对不起。”
“都怪我身体太不争气了,抢了哥哥姐姐们陪你的时间。”
“你别生他们的气,要怪就怪我吧。”
她咬着下唇,眼泪将落未落。
江绪钦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伸手挡在阮柔面前,隔开了我的视线。
“她一片好心,你就算有情绪,也不该摆脸色给她看。”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三个。
二十年前。
是他们三个围着走马灯,眼巴巴地看着里面那个没有五官的纸人。
是他们一遍遍地说,希望小纸人能出来陪他们玩。
如今我坐在这里。
身体正在一点点失去重量,他们却只觉得我在争宠。
“我没有摆脸色。”
我伸出那只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右手,试图去碰那个保温盒。
指尖接触到滚烫的不锈钢边缘。
没有痛觉。
但我连拿起它的力气都没有了。
纸糊的手指在重力下微微弯折。
“哐当”一声。
保温盒翻倒在地,豆浆和小笼包洒了一地。
阮柔惊呼一声,下意识往后退。
江绪钦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怀里。
“沈蕴琦。”
江绪钦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你闹够了没有?”
他盯着地上的狼藉,胸口剧烈起伏。
“不就是昨晚没陪你吗?你至于把柔柔的心意砸在地上?”
陶恒在一旁冷笑连连。
“我就说不能惯着她。”
“真把自己当什么脆弱的纸人了,不哄着供着就活不下去是吧?”
苏眠也皱起眉头,拿出纸巾去擦阮柔裙角溅上的豆浆。
“阿灯,你这次太过分了。”
“平时你耍耍小性子就算了,今天大家都是一夜没睡赶过来看你。”
“你就算装病,也该有个限度。”
装病。
我收回那只已经有些变形的手,藏进衣袖里。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是在装病。
外婆去世前曾经告诉我。
纸人靠人类的愿力化形,也靠人类的偏爱维持血肉。
当他们不再相信你、不再偏爱你的那一刻,你就只剩下一张脆纸。
我看着江绪钦护着阮柔的手。
那只手,曾经在无数个十五的夜晚,紧紧牵着我。
他说,阿灯别怕,就算灯灭了,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江绪钦。”
我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我真的是纸人,如果我马上就要变回去了。”
“你会后悔昨晚走掉吗?”
江绪钦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问出这种问题。
但在触及阮柔微微发抖的肩膀时,他眼底的那点迟疑瞬间被烦躁取代。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