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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夫君待我极好。
成婚十八年,他从不纳妾,连圣上赏的美人都为了我挡了回去。
京中人人艳羡,说我命好。
我便也装作命好。
从不问他,为何每月初七,都要去城南那座小院。
也不问他,我们的儿子,为何越长越像他那位守寡的表妹。
甚至好好教养儿子,将半生心血都倾注在他身上。
教他诗书礼义,助他登科入仕。
直到他弥留之际,才拉着我的手认错。
“峥儿不是你生的。”
“你的孩子,当年没养住。”
“我怕你伤心,才抱了她的孩子给你。”
说罢,他又叮嘱我,往后要好好扶持世子。
我替他擦了擦泪。
难过?我只觉好笑,
原来当初太医诊出的结果他不知道啊。
......
“母亲,晚秋姑姑身子弱,这支百年老参我就先拿去城南了。”
沈扶光站在我面前,手里捧着那方紫檀木的锦盒。
他语气温和。神色极其恭敬。
挑不出半点错处。
那是我连夜托人从关外求来的续命参。
为了给他父亲吊命用的。
我端着手里的白瓷茶盏,撇了撇浮沫。
“你父亲昨夜咳了血,这参是太医嘱咐要切片含服的。”
我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沈扶光眉头微微皱起。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母亲,父亲的病有太医院守着,一时半刻不碍事。”
“可晚秋姑姑昨夜惊悸梦魇,险些背过气去。”
“您是侯府主母,福泽深厚,何必跟一个孤苦的寡妇计较这几分药材。”
他说得大义凛然。
把我架在贤良淑德的高台上,进退不得。
这就是我亲手养了十八年的好儿子。
床榻上传来一阵轻咳。
侯爷醒了。
他靠在秋香色的迎枕上。脸色苍白如纸。
“扶光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虚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温和。
“微茫,晚秋毕竟是我表妹。她一个人在城南,没个照应。”
“这参,就让扶光拿去吧。”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三分病态的祈求,和七分理所当然。
我站起身。
走到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
“侯爷既然发了话,那就拿去吧。”
沈扶光松了口气。
他抱着锦盒,行了个全礼。
“多谢母亲体恤。”
说罢转身就走。步伐有些急促。
生怕晚了一步,他那位娇弱的晚秋姑姑就会香消玉殒。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外。
又回过头看床上的夫君。
室内安静下来。
只有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侯爷闭上眼。呼吸有些沉重。
“你别怪扶光。”
他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安抚。
“这孩子是个重情义的。晚秋小时候抱过他,他念恩。”
我倒了一杯温水,拿小勺试了试温度。
“侯爷说笑了。扶光纯孝,我这个做母亲的高兴还来不及。”
我把勺子递到他唇边。
他咽下一口水。勉强扯出一个笑。
“是啊。京中谁不羡慕你,有个这么出息的儿子。”
“上个月他高中探花,圣上还夸他有经世之才。”
“微茫,这都是你的功劳。”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没有一丝温度。
“若没有你悉心教导,他哪有今日的造化。”
“等我走了,这个家就全靠你和扶光了。”
我抽出手。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这套说辞,我已经听了十八年。
成婚当晚,他掀开我的红盖头。
眉眼温润,对我立下重誓。
说此生有我一人足矣。绝不纳妾。
后来圣上赐下美人。
他当众婉拒。宁可挨了廷杖,也要守着那份誓言。
京城里所有的贵妇都红了眼。
她们说我命好。
我也以为我命好。
直到成婚第三年。
我生下了一个死胎。
那是侯府长孙。老太君哭瞎了眼。
他醒来后,抱着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婴儿来到我床前。
他眼眶红肿。满脸哀戚。
说这孩子是旁支过继来的。
以后他就是我们的亲骨肉。
我信了。
我把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在这个叫沈扶光的孩子身上。
教他读书写字。教他为人处世。
冷风吹彻侯府的深秋。
我收回思绪。将水杯放回小几上。
“侯爷安心养病。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嫂嫂在吗。”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细弱的女声。
丫鬟掀开帘子。柳晚秋进来了。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罗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玉簪。
十八年过去了,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
她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侯爷听到她的声音。猛地睁开眼。
“晚秋?你怎么来了。”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柳晚秋赶紧快步走过去。不着痕迹地挤开我。
她扶着男人的手臂,眼泪说掉就掉。
“表哥病得这样重,我怎么能不来。”
她声音哽咽。拿帕子按着眼角。
“要不是扶光刚才送了老参过去,我还被瞒在鼓里。”
她哭得梨花带雨。
侯爷心疼坏了。
他反握住柳晚秋的手,轻轻拍打她的手背。
“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柳晚秋似乎才想起我的存在。
她转过头,怯生生地看着我。
“嫂嫂千万别怪罪。我是实在担心表哥,这才唐突登门。”
“扶光送去的那支老参,我已经炖上了。”
“这不,特意给嫂嫂也带了一盅过来。”
她指了指身后丫鬟提着的食盒。
那支老参本就是我买的。
她拿我的东西做顺水人情。
还做得这么冠冕堂皇。
“表妹有心了。”
“既然是给侯爷补身子的,就留在这里吧。”
我没有接那盅汤。
柳晚秋眼神一黯。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侯爷见状。脸色微沉。
“微茫,晚秋是一片好心。”
“她大老远送来,你连句软话都没有吗。”
他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温和。
却字字句句都在偏袒。
“你平时掌家,规矩严些也就罢了。晚秋是自家人,不必如此苛责。”
苛责。
我冷笑一声。
这十八年,我连重话都没对她说过一句。
每个月初七,侯爷借口去巡视铺子。
其实都是去了城南那个小院。
他们在那座院子里,过着一家三口的日子。
而我在侯府,替他们管着一大家子鸡飞狗跳。
替他们养着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
我不仅要养。还要把他养成京城里最出挑的世家公子。
“侯爷教训得是。”
我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嘲弄。
“是我礼数不周了。你们聊,我去看看药熬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