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芳林苑小厨房里，炭火映得沈枝意白皙的脸颊微红。

她没有再用白日里冻硬冰的法子，而是将瓦罐里的醇厚鲜牛乳倒进砂锅。

加入拍碎的老姜汁与捣烂的甜杏仁酪，用文火慢熬出浓郁辛香的奶皮。

待牛乳滤去姜渣装入细白瓷盅后，她才将瓷盅放进铺了硝石的铜盆外沿，只借那一点微弱的凉气，将滚烫的牛乳镇得温凉适口。

“主子，这姜汁撞牛乳闻着倒真香，只是咱们连永寿宫的大门都进不去，柳贵妃那样眼高于顶的贵人，能见咱们吗？”

翠喜一边帮着把瓷盅装进食盒，一边小声发问。

沈枝意将那双凤仪宫送来的涂蜡绣鞋用素帕包好，塞进食盒底层，拍了拍手道：

“傻翠喜，咱们自然不去永寿宫正门碰钉子。

柳贵妃怀着身孕又逢苦夏，脾胃最是娇气，内务府那些寒冰她只敢摆在殿里消暑，哪里敢直接往嘴里送？永寿宫的掌事太监小禄子都会亲自去内务府冰窖提夜冰，咱们直接去冰窖外头的夹道截他。”

白日里她在御膳房外蹲周姑姑时，就听那些小太监嚼过舌根。

说永寿宫的小禄子最近因为贵妃害喜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日日挨贵妃的藤条抽。

只要能压住柳贵妃的苦夏孕吐，还能替贵妃递上凤仪宫谋害皇嗣的把柄，小禄子巴不得把她请进永寿宫去邀功。

为了行事方便，沈枝意特意换上了凤仪宫刚送来的那身水色云锦宫装撑门面，带着翠喜趁夜色出了芳林苑。

夜里的皇宫甬道静谧阴森，唯有高墙上的宫灯在夜风里摇晃出微弱的光晕。

主仆二人刚绕过内务府西侧的高墙夹道，前头黑漆漆的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脆响，夹杂着凄厉短促的惨叫。

沈枝意脚步一顿，眼疾手快地拉着翠喜贴到墙根暗影里。

不等她往后退，成群手持火把的东厂番子已从拐角涌出，将浑身血肉模糊的禁军重犯拖在青石板上，径直朝这边走来。

火光簇拥的正中央，裴烬一袭绯红坐蟒袍纤尘不染，苍白昳丽的脸庞在跳跃的火把下透着肃杀之气。

沈枝意嘴角微动，心里大呼不妙。

这皇宫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怎么白天撞见这位活阎王杀人，晚上出来跳个槽还能撞见他抄家？

心里腹诽归腹诽，沈枝意面上的求生礼仪半点不含糊，拉着又开始发抖的翠喜扑通跪伏在地，把脑袋垂得低低的：

“嫔妾沈氏，恭迎督主圣安！”

沉稳冷酷的脚步声从青石板上踏过，眼看就要径直走远。

可就在那抹绯红袍角掠过身侧的刹那，裴烬忽然停下了步子。

他缓缓侧过头，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沈枝意。

白日里在废苑墙外，这小答应还哭着说自己去御膳房讨残羹。

这才过了多久，竟已换上了尚服局专供高位宫人的云锦新衣，深更半夜提着食盒往内廷西侧跑。

“沈答应。”

裴烬嗓音冷淡道。

“白日里才听你说饿得发昏，怎么一入夜，倒有精神穿得花枝招展，拎着食盒满宫里乱窜了？”

沈枝意眼睫都没乱颤一下。

内廷西侧是去往永寿宫，这位掌印太监耳目遍布后宫，定然清楚她白日里搭上了凤仪宫周氏。

要是让他起疑深查，她今晚的跳槽大计就全泡汤了。

沈枝意抬起脸，借着火光露出一抹怯生生的温顺浅笑，软声回道：

“回督主的话，白日里凤仪宫周姑姑怜惜嫔妾衣衫寒酸，特赐了件体面衣裳，命嫔妾明日千秋宴去给各宫娘娘献消暑酪。

嫔妾怕手艺不精误了差事，这才趁夜试做了些，想拿去请内务府相熟的公公先掌掌眼，断不敢在宫道上乱闯。”

她半真半假地把去冰窖找太监的事说了出来，又顺势把凤仪宫推在最前头当挡箭牌。

裴烬冷眼睨着她那双看似湿漉漉、实则机灵乱转的圆杏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中宫苏氏那个蠢货，倒是挑了个会装腔作势的小东西做棋子。

只可惜，明日这大盛皇宫还在不在苏氏手里都两说。

“安分些。”

裴烬淡漠地收回视线，连多问她一句的兴致都欠奉，带着满身寒意拂袖而去。

“谢督主提点！”

沈枝意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直到东厂番子的火光彻底没入黑暗，她才撇了撇嘴低声嘀咕：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个鸡飞蛋打的太监还教训起我来了。”

只是她到底犯了什么冲，才要连番撞见这死太监。

真是孽缘。

她带着翠喜快步赶到内务府冰窖外。

没候多久，果见一个戴着皂纱帽的白面太监领着小内侍骂骂咧咧地从冰窖出来。

正是永寿宫掌事小禄子：

“这群内务府的懒骨头，给贵妃娘娘的冰也敢凿得这般碎，娘娘本就害喜呕酸水，今晚若是再歇不好，仔细你们的皮！”

沈枝意眼睛一亮，提着食盒迎上前去，温声笑道：“禄公公留步，可是为贵妃娘娘苦夏害喜的事烦心？”

小禄子正憋着邪火，斜眼见是个眼生的小答应，刚想挥手轰走。

却见沈枝意利落地掀开食盒盖子，温润醇厚的生姜牛乳香气混着清凉之意瞬间飘了出来。

“公公明鉴，嫔妾沈氏，家乡有专治妇人苦夏孕吐的食疗巧方。

这暖姜杏仁牛乳冻外凉内温，最败心火，还半点不伤腹中龙裔。”

沈枝意不慌不忙地走近些，道：

“况且，嫔妾今日刚收了凤仪宫送来的重礼，里头有桩关乎贵妃娘娘与皇嗣安危的紧要事，唯有当着贵妃娘娘的面，嫔妾才敢细禀。”

小禄子神色顿时郑重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沈枝意几眼，一咬牙，压低嗓音道。

“你可想清楚了，敢拿皇嗣消遣咱家，进去了可就没命出来！跟咱家走，从永寿宫角门进去！”

沈枝意弯起眉眼，拎紧食盒，跟着小禄子一步踏进了灯火通明的永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