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正殿内灯火煌煌，鎏金铜盆里堆着半人高的晶莹寒冰，四角燃着安神香，奢靡得叫人眼花。

沈枝意把翠喜留在角门外，独自拎着食盒跟在小禄子身后踏进殿门。

还没靠近拔步床，就听见软榻上传来一阵烦躁的摔砸声。

“滚出去！御膳房那群废物炖的什么酸梅汤，闻着就叫本宫犯恶心，全给本宫倒了！”

柳贵妃穿着一袭宽松的绯色软烟罗寝衣，慵懒地歪在引枕上，乌黑的云鬓松松挽着，眉眼艳丽张扬。

偏生因为孕中苦夏胃口不济，脸色透着几分阴郁的燥意。

殿里的宫女太监跪了满地，大气都不敢出。

小禄子忙小跑上前，哈着腰赔笑道。

“娘娘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奴才刚在冰窖外头遇着芳林苑的沈答应，她手巧，特地做了道专压孕吐的暖姜杏仁牛乳冻来孝敬娘娘，奴才闻着实在香醇，娘娘可要尝上一口？”

柳贵妃纤长的手指搭在微隆的小腹上，斜睨了殿中跪着的沈枝意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水色云锦宫装上顿了顿，冷嗤道：

“芳林苑的沈答应？本宫倒听说，你今日午后才在御膳房外巴结上了凤仪宫的周氏，连身上这件云锦衣裳都是中宫赏的吧？

怎么，皇后那儿的冷灶烧不热，半夜三更跑来本宫这儿献起殷勤了？”

沈枝意心里暗叹，这后宫的娘娘们果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消息灵通得很。

她半点不慌，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抬起那张白净灵动的小脸，坦诚道：

“贵妃娘娘明察秋毫，嫔妾不敢欺瞒。嫔妾位份低微，原是想着千秋宴在即，谁给嫔妾一口饭吃，嫔妾便替谁卖命。

只是今日傍晚凤仪宫送来这身衣裳时，嫔妾才骇然发觉，皇后娘娘分明是要拿嫔妾当刀子谋害娘娘腹中的龙裔！”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死寂。

柳贵妃脸色骤变，猛地坐直身子，凤眸里射出森冷的寒芒：“你说什么？！”

“娘娘且先尝一口这暖姜牛乳冻压压惊，容嫔妾把物证呈给娘娘过目。”

沈枝意双手打开食盒，先取出那盅镇得温凉如玉的牛乳冻。

小禄子拿银针试过牛乳冻无毒，这才战战兢兢地呈到榻前。

柳贵妃狐疑地盯了沈枝意片刻，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外头微凉的牛乳滑过舌尖，温润醇厚的老姜辛香与杏仁清甜，竟将翻涌了一整日的酸水压了下来。

柳贵妃眉宇间的烦闷舒展了大半，放下银勺，冷声道：

“东西倒还尚可。把你说的物证呈上来！”

小禄子忙将那双缠枝莲纹绣鞋递到榻边。

沈枝意仰起脸，条理分明地开口：

“娘娘请看这鞋底，上头被人用尚服局特供的透明白蜡反复打磨过，滑腻无比。

凤仪宫的周姑姑特意叮嘱嫔妾，命嫔妾明日午时穿这双鞋，从千秋亭东侧门入内献礼。

娘娘的席位正好设在东侧门下首，一旦嫔妾跨过门槛时踩中暗桩滑倒，便会砸在娘娘身上！”

柳贵妃伸手摸了摸那滑不留手的鞋底，保养得宜的丹蔻狠狠掐进鞋帮里，胸口剧烈起伏，美艳的脸庞瞬间扭曲：

“好个毒妇苏氏！平日里装得一副母仪天下的菩萨相，背地里竟敢用这等下作手段算计本宫的皇儿！”

她狠狠将绣鞋摔在地上，低头看向阶下乖觉跪着的沈枝意，眼底的杀意转了几转，忽然化为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答应，你既收了凤仪宫的好处，为何不去东侧门撞本宫，反倒连夜跑来向本宫告密？”

沈枝意垂下眼睫，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娘娘，嫔妾虽想往上爬，却还没蠢到去干必死的差事。

今日哪怕真叫凤仪宫得逞，冲撞了皇嗣，皇上盛怒之下嫔妾不过是个替死鬼。

唯有贵妃娘娘圣宠正隆、护短心切，嫔妾依靠娘娘，才能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一番话把贪生怕死、审时度势的小人物心思剖析得明明白白，反倒叫多疑的柳贵妃信了大半。

柳贵妃满意地勾起红唇，慢条斯理地从腕上褪下一只赤金镶红宝的镯子，丢到沈枝意面前的地毯上：

“算你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只要你乖乖听本宫差遣，莫说保住你这条小命，本宫亲自向皇上进言，封你做个常在。”

沈枝意眼睛发亮，忙捡起金镯子揣进怀里，欢天喜地地叩首。

“多谢贵妃娘娘提拔！不知娘娘要嫔妾明日如何配合？”

别的不说光这只镯子想法子卖掉换成碎银，都够她和翠喜吃上几日鸡鸭鱼肉了。

至于封个常在？

沈枝意压根没想那么多。

她还不乐意让那狗皇帝睡她呢。

狗皇帝宠幸过后宫那么多女人谁知道有病没有。

柳贵妃抚着小腹靠回引枕，眼底掠过阴毒算计，温声道：

“苏氏既想看你穿这身水色云锦宫装去献冰酪，那你明日一早便照旧穿上这身衣裳。

只是不必等到正午千秋宴，近来长春宫那个刘才人仗着皇上召幸过两回，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明日清晨她来给本宫请安后，你便留在永寿宫小厨房做一盅消暑冰酪，替本宫亲自送去长春宫赏她，就说是本宫与凤仪宫共同抬举你的手艺。”

沈枝意微怔。

她只当柳贵妃是想借凤仪宫的衣裳去恶心刘才人。

沈枝意心里盘算着只要避开东侧门的杀局又能抱上大腿，给谁做冰酪不是做？

“嫔妾遵旨！明日清晨定早早过来伺候！”

沈枝意痛快应下，拎着空食盒高高兴兴地退出了永寿宫。

殿门合拢的刹那，柳贵妃脸上的笑意骤然冷了下来，招手唤来贴身大宫女画春，附耳低语，不知交代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