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林婉柔来了凤仪宫。

她站在屏风外唤了我两次。

我没有听见，也没有回头。

直到一片月白色的裙角落进视线，我才放下手里的剪子。

窗前那盆红梅枯了大半。

我剪了一上午，只留下两个完整的花苞。

林婉柔披着一件雪白狐裘。

去年北境只送来一张完整雪狐皮，余下的都是成色稍差的边皮。

萧承煜说，要给我们各做一件披风。

我收到的那件，衣摆短了两寸，右肩还有一道藏不住的接缝。

我当时还笑着说无妨。

林婉柔身子弱，比我更需要挡风。

如今那张完整狐皮，就披在她身上。

林婉柔在我对面坐下。

“姐姐今日怎么这样安静？”

她让人将一张宫宴座次放上桌。

“下月宫宴，陛下让我坐在他身侧。”

“姐姐身体不好，还是留在凤仪宫休养吧。”

她眼下带着淡青。

林老夫人的旧疾已经发作数日，听说她昨夜还在林府侍疾。

可她今日仍有精神赶来告诉我，她又赢了一次。

从前她这样说，我一定会驳回座次，再罚她抄十遍宫规。

我们争了很多年。

少年时争骑射头名。

入宫后争衣裳、首饰和御前的位置。

最后连一个十五夜，也要分出输赢。

可我只剩下不到一个冬天。

那些东西，忽然都没意思了。

“那便坐吧。”

林婉柔的笑僵在唇边。

“姐姐答应了？”

“嗯。”

我打开妆匣，取出一支红玉簪。

这是萧承煜登基前送我的。

林婉柔曾拿一匣南珠来换。

我当着她的面将簪子插回发间，笑她痴心妄想。

如今我把玉簪推过去。

“这个，你以前也喜欢。”

“拿走吧。”

林婉柔没有碰。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绕到我身后。

青黛忽然冲过来挡在我面前。

我低下头，才看见地上碎了一只茶盏。

剪子从指间滑落。

我没有听见它落地。

只看见青黛的脸瞬间白了。

林婉柔重新走到我面前。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的耳朵上，又落向桌角封存的香盒。

她没有惊讶。

反倒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姐姐怎么把安神香停了？”

“你很在意？”

林婉柔的指尖微微一僵。

“姐姐气色这样差，怎么反而停了养了五年的香？”

我看着她。

“它养的究竟是我的病，还是别的东西？”

林婉柔脸上的血色淡了一瞬。

很快又笑了。

“姐姐的话，我听不懂。”

铜镜里忽然映出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林婉柔立即退开两步。

萧承煜走到我身边，先看了眼腕上的红痕，又看向桌上的红玉簪。

“怎么回事？”

林婉柔背对着我解释。

我看不见她的嘴，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片刻后，萧承煜拿起玉簪，站到我身后。

他对着铜镜，将簪子重新插进我的发间。

“送给你的东西，不喜欢可以收起来。”

“别随意给人。”

镜中的口形清清楚楚。

他的指尖擦过耳垂，很轻。

若在从前，我会因为这一点维护，高兴整整一日。

如今却只觉得那支玉簪沉得厉害。

像要把我的脖颈一起压断。

林婉柔忽然扶住桌沿。

“陛下，我胸口疼。”

萧承煜伸手扶住她。

她靠进他怀中，呼吸急促，唇色很快白了下去。

萧承煜回头看我。

“朕先送她回去。”

“晚些再来看你。”

他的嘴唇又动了两下。

等我。

随后，他扶着林婉柔离开了凤仪宫。

我没有追。

也没有问他究竟有多晚。

青黛走到我面前，眼眶通红。

“陛下说他会回来。”

“我知道。”

“既然知道，娘娘为什么不等？”

我取下红玉簪，放回妆匣。

“因为我不想等了。”

我让人撤掉桌上属于萧承煜的碗筷。

又让青黛取来纸，将他送我的东西一件件写下。

那一夜，萧承煜没有回来。

凤仪宫的饭菜，也没有再热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