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被领进花厅，一身月白衫子，

鬓边别着朵白绒花，小腹微微隆起。

她一手攥着张大红批命笺，一手捧着个文书匣子，

跟她来的赶车后生被拦在二门外，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怯生生地扫了一圈，先看见满地的孩子，

眉头皱了皱，没往心里去。

目光从梳着双髻的小姑子身上掠过，

落到窝在角落嗑瓜子的我身上，连停都没停。

最后，她看向了主位。

大嫂穿着石青褙子，腰上挂着整串对牌钥匙，

不说话，都透着当家主母的气派。

那姑娘扑通一跪：“您就是少夫人吧？”

大嫂垂眼看她：“我是。”

这话不假，她确实是伯府名正言顺的大少夫人。

姑娘的眼泪说来就来：

“少夫人，莺娘今日来，不是要跟您争。”

“莺娘只想给孩子讨个名分。”

“爷说，您管家是一把好手，”

“可在屋里，冷得跟块冰似的。”

大嫂搭在马鞭上的手，抖了一下：“他还说什么？”

莺娘以为戳到了痛处，声音更软了：

“爷说，您记得住每一笔账，却记不住他爱吃什么。”

“爷还说，他每回进这个府门，都跟进牢房似的，”

“只有在莺娘那儿，才喘得过气。”

“等福胎落了地，爷就开祠堂，把莺娘写进族谱。”

“少夫人占着这位置这么多年，也该让一让了。”

大嫂的鞭子刷地扬了起来：“族谱？你做梦！”

莺娘不躲，反倒挺起肚子迎上去：

“少夫人要打，就往这儿打。”

大嫂的陪房嬷嬷上前拖她，她死死扒住门框，

扯着嗓子哭：“要出人命了！贺家要打死福胎了！”

门外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少夫人心也太狠了，连福胎都容不下！”

大嫂举着鞭子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莺娘抹着眼泪跪回去，声音又软了：

“少夫人，外头都看着呢，您逼走莺娘，”

“满京城都要戳贺家的脊梁骨。”

小姑子听不下去了：

“姑娘，你这词儿背得挺溜，在家排了几遍？”

莺娘委屈地看她一眼：

“姑娘家家的，等你嫁了人，就知道什么叫真心了。”

小姑子气得直翻白眼。

莺娘从匣子里取出一张文书：

“平妻文书莺娘请人写好了，莺娘的手印也按了，”

“就差少夫人一个手印。”

她又把批命笺双手捧上去：

“护国寺大师批过，福胎旺父，必得男丁。”

“少夫人不让它进门，就是拦着贺家三代富贵。”

大嫂脸色铁青，一个字都没说。

我在角落里看着，替大哥默默点了根蜡。

莺娘大概跪累了，扶着腰站起来，冲我抬了抬下巴：

“那位嫂子，劳烦给我端碗燕窝，大师说福胎饿不得。”

“记得多搁冰糖，福胎爱吃甜的。”

小姑子一拍桌子：“你使唤谁呢？那是我二——”

我抓起半个梨塞进她嘴里，冲莺娘点点头：

“行，这就去。”

瓜还没吃完呢，急什么。

大嫂终于开了口，一字一顿地吩咐门房：

“去衙门，把你们爷给我叫回来！”

莺娘以为正室终于慌了，抚着肚子，

冲那张平妻文书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