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我“更像”督军记忆里的亡人，贺家重金请来了一位曾在督军府伺候过的老嬷嬷。

“那位温小姐喜素淡，不施脂粉，写字时习惯将右边袖子挽起两寸。”

嬷嬷在堂下踱步，看着我，眼神挑剔。

“温小姐爱吃玫瑰酥，但督军只许她吃两块，怕她积食。”

“督军至今不许人动她的旧书，谁碰了，打断谁的骨头。”

“你去了，万不可触碰这些禁忌。”

我听着，觉得荒谬得想笑，心口却隐隐发痛。

什么喜素淡、爱吃玫瑰酥。

我当年并非不喜红妆，只是夜校经费拮据，我为了省下钱给学生买纸笔，才经年累月只穿那身月白棉布旗袍。

而玫瑰酥，甜腻发齁，我其实根本吃不惯。

只因那是当年在码头扛一整天重货的少年，攥着掌心被麻绳磨出的血痕，跑遍半个江城，唯一买得起能哄她开心的体面糕点。

为了不伤他单薄而敏感的自尊，我才每次都笑着咽下，装作视若珍宝。

至于那些被容劭下令碰者断骨的旧书，也不过是我当初教他认字时，见他翻破了书角，故意板起脸吓唬他的一句戏言：

“这些书你若护不好，弄脏了半页，我便再也不见你了。”

谁能想到，一句随口的嗔怪，竟成了他如今杀伐立威的铁律。

世人都道督军容劭多情重诺，对早逝的白月光念念不忘，至情至性。

可天底下只有我最清楚，他对我早已恨入骨髓。

半年前，我听说容劭成了权倾西南的铁血霸主。

我走投无路之际，曾在督军府门外的暴雪里跪了整整一夜，只求他救弟弟一命。

可门房只扔出一句话：

“督军说了，哪来的乞儿，再敢攀扯故旧，乱棍打死。”

从那时起我便明白，他记着的不是旧情，是刻骨的仇恨。

“哟，看来老奴真是多嘴了。”

老嬷嬷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你倒是不用教，像得很。”

我回过神，垂眸看去，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已下意识将旗袍袖口整整齐齐地挽起了两寸——

那是当年在油灯下给他批改字帖时，留下的习惯。

站在一旁的贺知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滚烫的茶水猛地泼在我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泡。

“端个茶都端不稳，怎么伺候督军？”

“温时妤，你别以为进了督军府就能飞上枝头。”

贺知鸢压低声音，“你弟弟还在医院躺着，你敢耍花样，我立刻停了他的药！”

我疼得发颤，可我只是迎着她怨毒的视线，极轻地笑了一声：

“贺知鸢，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我，只要我身上带了一块新伤，今晚进了督军府，我就告诉容劭，这是贺公馆送他的见面礼。”

“你……”贺知鸢被我眼底的森冷吓得退了半步，扬手就要扇下来。

“闹够了没有！”

贺崇山阴沉着脸迈步进来。

他瞥了一眼我泛红溃烂的手腕，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路引，递到了我面前。

“这是你要的出境路引，”贺崇山眯起眼睛，“但你弟弟，必须留在公馆，等今晚督军在商契上盖了章，我自然会送你们姐弟俩在港口汇合。”

老狐狸终究是不放心我。

他怕我反悔。

我默不作声地接过路引。

出门前，贺崇山允许我看了一眼时安。

我俯下身，轻轻替他掖好被角，借着拥抱的姿势，将路引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他的口袋深处。

“时安，听姐姐说。”我贴在他耳畔。

“天亮之前，如果姐姐没有回来，你就拿着它，去城南梧桐巷，找父亲当年的至交陆伯伯，听懂了吗？”

走出房间，贺家的汽车停在门口。

车门拉开前，贺知鸢将一张薄薄的契纸拍在我胸口，连同印泥一起递过来。

“把这个签了。”

我垂眸看去，上头白纸黑字写着：自愿入府，任凭处置，生不由己，死与贺家无干。

这是要把我当成彻底的弃子，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手背上的水泡破裂，粘连着皮肉，我面无表情地伸出溃烂的大拇指，在印泥上一抹，重重按在契纸之上。

鲜红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