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海昌号”游轮灯火通明，将漆黑的海面照得宛如白昼。

我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倒大袖旗袍，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在踏入主厅的暗处，贺知鸢伸手替我理了理微乱的立领，指甲隔着绸缎掐进我的锁骨：

“待会儿见了督军，机灵点，拿出你在夜校勾引男人的本事，务必让他动心。”

“只要督军今晚松了口庇护贺家，不仅是路引，你弟弟往后所有的昂贵西药，贺家全包了。”

我垂眸不语，眼底一片死寂。

“督军，贺某带小女来给您请安了。”

贺崇山谄媚地笑着，将我推到了那张极尽奢华的软皮沙发前。

“小女自幼知书达礼，最懂伺候人的规矩，听闻督军身边缺个研墨倒茶的体己人，特带她来给督军看看。”

四周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骤然抽离。

我顺着锃亮的高筒军靴缓缓抬头，一眼便撞进了那张午夜梦回里出现过千百次的面孔。

六年未见，他褪尽了当年的青涩与狼狈。

一身笔挺的深色军装，右手边放着一本旧书——《初等国文》

封皮右下角破过，是我拿浆糊粘好的。

那时候他淋雨回来，自己烧得站不稳，还先把怀里的书递给我：“没湿多少。”

我记得他的手。

如今那只手扣着牌，骨节分明，虎口添了一道旧伤。

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比记忆中更加冷峻硬朗。

容劭掀起眼皮，朝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没有久别重逢的惊愕，没有深入骨髓的眷恋，他的眼神在触及我这张脸的瞬间，闪过的只有冷漠，以及见惯了冒牌货的厌恶与嘲弄。

贺知鸢推了我一把，意含警告。

“容督军，”我这才开口，“我是温时妤，曾在白鹭巷第三夜校……”

“啪。”

一声脆响，容劭将手中的牌随意掷在桌上。

他懒得再多看我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残忍的弧度：

“又来一个，上一个背旧事的，比你背得熟多了，你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吗？”

大厅里原本低回的爵士乐不知何时停了。

容劭靠回椅背，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的银色袖扣，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戾气与玩味：

“她也说自己是白鹭巷的温时妤，甚至能背出当年温时妤教的第一首诗。”

“可我听得烦，就让人把她吊在暗水牢里，用烧红的铁烙铁，一点一点把她那张自以为像的脸皮烫烂。”

“她哭着求饶，太吵，副官就顺手用沸油灌进她的喉咙。”

他微微倾身，漆黑幽深的眼眸钉在我脸上：

“最后，她受不住疼，自己往墙上撞，进江里的时候，鱼都不乐意下口。”

话音刚落，贺知鸢脸色煞白，“哇”地一声干呕起来。

宾客更是噤若寒蝉，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姨太太吓得瘫软在椅子上。

浓重的血腥味似乎顺着容劭的话语，在华丽的水晶吊灯下肆意蔓延。

贺崇山双腿发软，噗通一声直接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唯独我，静静地站在原地。

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煞气、宛如修罗恶鬼般的男人。

比起恐惧，先涌上我心头的，竟是心疼。

只有我知道，曾经的他，连一只冻僵的野雀都舍不得踩死。

阿劭。

这六年在刀尖上舔血，从泥泞里爬向权力的顶端，你到底有多疼？

眼眶酸涩，我几乎快要压抑不住喉间的哽咽。

容劭冷冷地打量着我。

见我不仅没有像以往那些冒牌货一样吓得跪地求饶，反而用一种悲悯的目光凝望着自己，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与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眼神。

只有阿妤会这样看他，可阿妤分明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