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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舅舅
苏桂兰抬起头,对上哥哥那双熬得通红的眼,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太激动。
前世今生,他们兄妹两人已经隔了一世。
三年多不见,苏卫国瘦得太多了,颧骨都凸了出来,眼窝深陷着,可那双眼睛里的疼惜和自责浓得化不开。
“大哥......”
她刚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苏卫国二话没说,一把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搂进怀里。
他胳膊箍得死紧。
苏桂兰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三年来受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了堤,哭得肩膀直抖。
虎妞坐在凳子上仰着头看,有点慌张地扯了扯苏卫国的衣角。
“舅舅,你别把妈妈弄疼了......”
苏卫国这才松开妹妹,低头一看,虎妞正仰着张巴掌大的小脸紧张地望着他,那双眼睛乌溜溜的,骨碌碌转,眉目间竟有几分熟悉的英气。
苏卫国愣了一瞬,蹲下来平视着虎妞,声音放得极轻。
“你就是虎妞?”
虎妞点点头,又往苏桂兰腿边靠了靠,攥着她的衣角不放,可还是鼓起勇气小声说。
“舅舅好。妈妈说舅舅是最疼她的人,那虎妞也疼舅舅。”
苏卫国喉结滚了滚,伸手想摸摸她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在自己衣服上蹭了两下才轻轻落上去。
“乖,舅舅来得晚了。”
他站起身,把苏桂兰和虎妞让到座位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扫了一遍苏桂兰的脸。她瘦得下颌都尖了,手背上冻疮留下的疤还没褪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再没有电报里那股子决绝疏离的冷意。
“大哥,电报的事......”
苏桂兰下意识的想要解释。
“我知道不是你发的,你从小都是个听话的孩子,怎么可能会说出这些话来呢?这件事一定有鬼。”
苏卫国截断她的话,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电报纸拍在桌上。
“这封你昨天发来的电报,我收到了,你既然来了莱茵,人在我面前,那封三年前说要断绝关系的电报就全是放屁。”
他说得斩钉截铁,苏桂兰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
她盯着桌上那张电报,试探着问,“那封假的,大哥你见过?”
苏卫国点头,脸色沉下来。
“妈收着的,夹在相册里,她说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你的笔迹,可她就是不信那是你写的,三年了,她嘴上说气你,背地里偷偷抹了多少回眼泪。”
他握紧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那封电报我找人看过,字迹确实像,可落款的日期不对,桂兰你记不记得,那年腊月妈托人给你捎过一件棉袄,电报是那之后半个月收到的。”
“妈说,明明刚捎了袄子,你转头就发那样的电报过来,她整宿整宿睡不着,非说是自己哪里对不住你。”
苏桂兰攥着虎妞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自己的掌心。
她猛地想起那年腊月,胖婶确实送来过一件棉袄,说是镇上有人托转的,没有署名,她当时以为是胖婶自己做的没好意思直说,便收下了。
如今想来,那竟是母亲千里迢迢捎来的心意。
“棉袄......我收到了,虎妞那年生了一场大病,棉袄最后改小了给虎妞穿了。”
苏卫国眼睛一酸,偏过头去抹了把脸。
“妈要是知道你穿了,指不定多高兴。”
虎妞看看舅舅又看看妈妈,小脑袋瓜转了半天,忽然举手说。
“舅舅,那件袄子上有小兔子绣花,虎妞记得!”
苏卫国一下子笑了,笑到一半又哽住,伸手把虎妞抱了起来放在膝盖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和孩子怎么会瘦成这样?桂兰,那姓徐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来莱茵的?一个人带着孩子走了多远的路?”
苏桂兰深吸一口气,从孟屯的事开始说。
从徐建军如何骗她成婚,到王秀芝如何克扣她和虎妞的口粮,再到虎妞高烧不退、她请来大夫当场拆穿王秀芝怀孕的事......
最后在乡亲面前宣布与徐建军彻底决裂,带着虎妞逃了出来。
她省略了地窖和空间的细节,只说是带了几件值钱的家当换了路费。
苏卫国听得脸色铁青,抱着虎妞的胳膊绷得僵直,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那畜生现在在哪?”
“他追到莱茵来了,就在镇上转悠,不过......”苏桂兰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人帮我拦着他,他暂时近不了身。”
“谁?”
苏桂兰还没来得及答话,招待所的门再次被推开。
林劲松大步走进来,军装笔挺,目光扫过窗边这一桌时,视线在苏卫国抱着虎妞的姿势上停了一瞬,随即快步走近。
“苏桂兰同志。”
他开口,公事公办的语气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
“徐建军今早又来了。这回他拿着一张村里的证明,说你们是合法夫妻,要去派出所报案说你拐走孩子。”
苏桂兰脸色一白。
她和徐建军确实没有在村里登记过,可那张证明若是村里开的,派出所未必不会受理。
林劲松扫了她一眼,又看向苏卫国。
“你是她兄长?”
苏卫国站起来,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刻,空气里仿佛有火花迸了一下。
苏卫国打量着眼前这位穿军装的年轻团长。
而林劲松的目光则不着痕迹地掠过虎妞的脸,在那张小脸上落了一瞬才移开。
“我是苏卫国,七四九部队后勤处的。”
“林劲松,七四九部队一团。”
两人互报了番号,竟是同一个部队。
苏卫国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林团长他听说过,年轻有为,作风硬朗,是部队里出了名的铁面人物。
可他怎么会掺和进桂兰的事里来?
苏桂兰察觉气氛微妙,连忙站起身,把虎妞从苏卫国怀里接过来,声音放低却清清楚楚。
“林团长,那张证明是假的,我和徐建军从来没有登记过,村里很多人都能作证。”
林劲松点了下头,神色没有变化。
“我知道。派出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徐建军翻不出浪来,不过你今天最好不要出门,他带了人来,在街上堵了好几个路口。”
他话是对苏桂兰说的,可目光却始终落在苏卫国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打量,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