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暖香扑鼻。

银丝炭烧得极旺，连地砖都透着热气。

顾修远坐在太师椅上。

五年未见，他黑了，瘦了，眉眼间多了几分边关风霜打磨出的冷硬。

此时，他正端着一杯热茶，眉头紧锁。

老夫人坐在他身旁，眼眶微红，手里不停地转着佛珠。

楚清漪则站在一侧，低着头，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

我刚一跨进门槛。

屋里的笑声和说话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落在我那件崭新的、泛着微光的雪缎冬衣上。

顾修远的眼神，从最初的期待，迅速转为震惊，最后定格成极度的厌恶。

“沈蘩。”

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外头的冰雪。

“你倒是穿得体面。”

我站在那，没有动。

怀里死死护着那半把烂菜叶，生怕它们掉出来脏了侯府的青石砖。

“修远，你别怪蘩儿。”

老夫人叹了口气，语气极尽温柔。

“她年轻，又没吃过苦，你不在家，她多花些银子打扮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苦了你，在边关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顾修远猛地将茶杯砸在桌案上。

“砰”的一声，茶水四溅。

“人之常情？”

他霍然起身，指着桌上那一摞摞高高堆起的账本。

那些，正是楚清漪前几天送到我屋里的。

“本侯在边关啃树皮，你掌管侯府，一顿饭竟吃掉五十两！”

“用牛乳洗澡，拿金线缝袜，连养的狗都吃上等燕窝，简直丧心病狂！”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夹着冰渣子，狠狠砸在我的脸上。

我被砸得头晕眼花。

胃里因为极度的饥饿而痉挛起来。

“侯爷在说什么？”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

“老夫人说侯府艰难，让全府缩减开支。”

“缩减开支？”顾修远嗤笑出声，几步走到我面前。

他抓起最上面的一沓单据，死死甩在我的脸上。

锋利的纸张边缘划破了我的脸颊，渗出细小的血珠。

“还在演？那珍宝阁每月五千两的单子上，盖的是鬼的私印？！”

单据散落一地。

每一张上面，都盖着那枚鲜红的白玉私印。

那是五年前，老夫人从我手里“暂存”走的印鉴。

我眼泪砸在朱红印鉴上，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冷，也是因为极度的饥饿和绝望。

“五年前老夫人说要查账，早就把印收走了。”

我盯着顾修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顾修远眼中的厌恶更深了。

他不耐烦地打断我：

“人证物证俱在，你死不悔改就算了，竟还敢攀咬长辈！”

“满府上下，谁不知道这五年是你沈蘩在掌家？”

“母亲为了给你留颜面，连自己礼佛的香油钱都省下来填你的窟窿！”

他一把将我拽起。

他的力气极大，带着武将特有的粗暴。

我本就虚弱，被他这么一拽，整个人向前栽去。

身上的棉衣在拉扯间“撕拉”一声破了。

那是劣质雪缎被强行撕裂的声音。

没有昂贵的丝棉飞舞。

掉出来的，却是揉碎的芦花和发黑的棉絮。

洋洋洒洒，落在了侯府光洁如镜的青石砖上。

还有我怀里一直死死护着的那半把烂菜叶，也一并滚落出来。

上面还带着后厨泔水桶旁边的泥巴。

大厅里瞬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