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远要回来的消息，让整个侯府都沸腾了。

老夫人连夜让人把府里上下打扫了一遍。

楚清漪更是跑了一趟珍宝阁，说是要给侯爷打制接风的行头。

而我，终于收到了一件像样的东西。

是一件新做的冬衣。

张婆子亲自捧着托盘送来的。

“夫人，老夫人特意交代了，侯爷凯旋，您作为主母，定要穿得体面些。”

“这是用上好的雪缎，花了五十两银子加急赶制出来的。”

那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泛着绸缎特有的光泽。

看起来极厚，极暖和。

我伸手摸了摸。

入手的瞬间，我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衣服太轻了。

轻得根本不像是塞了棉花的冬衣。

我用手指在布料上不动声色地碾了碾。

里面发出了极其细微的“簌簌”声。

像极了干枯的杂草摩擦的声音。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衣服收了下来。

“替我多谢母亲。”

张婆子笑得很满意，走前又留下一句话。

“老夫人还说了，这五年您掌家辛苦，账目繁多。”

“等侯爷回来，自然会好好‘犒劳’您的。”

她把“犒劳”两个字咬得很重。

等她走远，我将那件冬衣翻过来，找到一处不显眼的接缝。

用昨晚断掉的那半根针，轻轻挑开了一条线。

只是一眼，我的心就彻底沉了下去。

那里面塞的，根本不是什么棉花。

而是揉碎的芦花，和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发黑的破棉絮。

外面套着光鲜亮丽的雪缎，里面却是连叫花子都不穿的烂絮。

五十两。

这件衣服的账单上，肯定写着五十两。

而这笔钱，自然又是记在我的头上。

我默默地将那条线重新缝好。

然后把那件衣服挂在床头，每天看着它。

接风宴的前三天，楚清漪来找我。

她身边跟着四个丫鬟，每人手里都捧着高高的一摞账本。

“嫂嫂，侯爷马上就要到京城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似乎是嫌弃我屋里的气味。

“老夫人说，这五年侯府的账目，总得跟您交接一下。”

“这些都是您在珍宝阁、天香楼还有各大布庄的花销。”

“单据上都盖着您的私印，您可得仔细收好了。”

丫鬟们将账本放在我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

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我随便翻开一本。

三月初二，购得极品红珊瑚一株，作价两千两。

四月十五，订制金丝软烟罗十匹，作价一千五百两。

每一笔，都盖着那枚原本属于我的白玉私印。

印泥鲜红，刺目得像血。

“表妹这是什么意思？”我声音沙哑地问。

楚清漪笑得很是无辜。

“嫂嫂这话说的，清漪能有什么意思？”

“老夫人说了，您是侯府的主母，这钱花得再多，也是您的体面。”

“只是侯爷是个念旧的人，在边关受了那么多年的苦。”

“若是看到嫂嫂这般铺张，难免会有些脾气。”

“您可得多担待些。”

她是在提前警告我。

这四五万两的窟窿，全部都要由我来背。

如果我不认，这些白纸黑字的单据，就是铁证。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

“表妹，这么多钱，你晚上睡觉，就不怕压得慌吗？”

楚清漪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柔和的笑意。

“嫂嫂真会开玩笑。”

“这些东西，可都是送进您的院子里的。”

“全侯府的人都能作证呢。”

是啊，全侯府的人都会作证。

他们每天都会笑着说，夫人又买了什么好东西。

即便我连一口饱饭都没吃上。

“我知道了。”我平静地合上账本。

“劳烦表妹送来。”

楚清漪见我没有哭闹，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但她没有多想，带着丫鬟施施然地走了。

接风宴那日，天上下起了大雪。

整个侯府张灯结彩。

我穿上了那件塞满芦花和黑棉絮的雪缎冬衣。

从后厨捡了半把还算新鲜的烂菜叶，护在怀里。

那是刘婆子昨晚偷偷留给我的。

她说，今天人多，别饿死在前厅，晦气。

我揣着那半把菜叶，一步一步，走向前厅。

走向那个我等了五年，却即将休了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