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大捷那日，我跪在城门口接夫君凯旋。

等来的却是父兄被五花大绑押入死牢的消息。

夫君沈令辞甲胄未卸，一脚踹翻我备好的接风宴。

“你裴家好大的胆子，通敌卖关，害死了晚棠的父亲和兄长！”

“十万将士的血，你裴家拿什么还！”

我疯了一样冲进大牢，父亲满身鞭痕，兄长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我跪在侯府门前三天三夜，求他彻查。

沈令辞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第四天，兄长在狱中咬舌自尽，留下七字血书：

裴家满门忠烈清。

父亲得知长子惨死，一头撞死在铁栏上。

母亲收到两具棺材的那个黄昏，把自己锁在祠堂，饮下了供台上的灯油。

我捧着兄长的血书，从药铺买了最烈的鹤顶红。

毒入喉的那一刻，听见墙外小厮报喜：

“夫人大喜！陆将军和陆公子回来了！活着的！压根没死！”

“侯爷说晚棠姑娘被裴家怠慢过，让裴家人在牢里吃几天苦头长长记性！”

我跌坐在地上，鹤顶红的苦涩漫上天灵盖。

原来父兄拿命自证的清白，不过是他哄心上人开心的把戏。

四条人命换几天苦头。

侯爷，您的记性可够长了。

......

鹤顶红的剧毒穿透五脏六腑时，我没有挣扎。

只是静静地趴在紫檀木桌上，任由黑血顺着嘴角滴落。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的瞬间，我感觉到身子猛地一轻。

等我再次睁开眼，人已经漂浮在半空中。

我低头，看着自己僵硬的尸体。

面色惨白，眼窝深陷，手里还死死攥着兄长那块浸透鲜血的破布。

那是裴家满门忠烈的命。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令辞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迈步走了进来。

屋里没有点灯，昏暗逼仄。

他皱了皱眉，停在距离我尸体三步远的地方。

“裴南瑜，闹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透着不耐烦，仿佛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晚棠刚受了惊吓，身子骨虚弱。”

“我让岳父他们在牢里待几天，也是为了平息军中众怒，更是为了给晚棠一个交代。”

“你身为侯府主母，连这点气度都没有？还要跟我绝食抗议？”

我漂浮在屋顶，静静地看着他。

我的尸体趴在桌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沈令辞将食盒重重磕在桌角。

“这是晚棠特意吩咐厨房给你炖的燕窝粥。”

“她大度，不计较你裴家通敌的罪过，还处处替你着想。”

“你倒是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装死，存心给她难堪是不是？”

我看着他笃定的神情，只觉得心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凝结成冰。

通敌。

他连查都不查，就给裴家定了死罪。

见我毫无反应，沈令辞的耐心耗尽了。

他冷笑一声，拂袖转身。

“不吃就饿着。”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亲自去西院给晚棠奉茶认错，再来前厅用膳。”

“别指望我会一直惯着你这臭脾气。”

房门被猛地摔上。

他连走近看我一眼，摸一摸我是否还有鼻息的耐心都没有。

沈令辞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朝着西院走去。

我发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只能被迫跟在他的身后。

西院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那是我曾经亲手布置，准备留给我腹中第二个孩子的院子。

如今，里面住着沈令辞从边关带回来的心上人，陆晚棠。

沈令辞刚踏进房门，一个七八岁的小团子就扑进了他怀里。

“爹爹！你终于回来了！”

那是我的儿子，沈砚舟。

沈令辞原本冰冷的脸瞬间融化，一把将沈砚舟抱了起来。

“舟儿今天乖不乖？有没有惹晚棠姑姑生气？”

沈砚舟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舟儿最乖了！晚棠姑姑还给我做了桂花糕呢！”

坐在软榻上的陆晚棠掩唇轻笑，一袭月白色的纱裙衬得她越发楚楚可怜。

“侯爷快别夸他了，这小猴子今日把我的裙子都弄脏了。”

沈令辞放下儿子，径直走到陆晚棠身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脏了就丢掉，明日我让锦绣坊把最时兴的料子都送来，任你挑选。”

陆晚棠顺势靠在他肩上，眼神却往门外瞟了瞟。

“侯爷，嫂夫人还是不肯用膳吗？”

她叹了口气，眼眶微红。

“都是晚棠不好，若不是因为我父兄的事，嫂夫人也不会跟侯爷置气。”

“要不......侯爷还是把裴老将军放了吧，晚棠受点委屈没关系的，总不能因为我，坏了你们夫妻情分。”

沈令辞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跟你有何干系？是她裴南瑜不识好歹。”

“通敌卖国，险些害死你父兄，关几天大理寺已经是法外开恩。”

“她若是再这般油盐不进，这侯府的主母，她也别当了。”

沈砚舟在旁边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含糊不清地附和。

“就是！娘亲昨天还砸了东西，真是不懂事。”

“外祖父他们做错事，受罚是应该的。还是晚棠姑姑好，姑姑才配做我的娘亲！”

我漂浮在半空中，胸口仿佛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着灌进来。

我十月怀胎，难产大出血才生下的儿子。

我为了他能习武，三跪九叩去护国寺求来平安符的儿子。

如今，为了几块桂花糕，为了一个刚认识不到半个月的女人。

他在咒骂他的生母不懂事。

他在说，外祖父受罚是应该的。

沈令辞摸了摸儿子的头，眼中满是赞赏。

“舟儿说得对，大是大非面前，不可糊涂。”

没有人知道。

那个被他们痛斥不懂事的女人，已经死在了冰冷的东院。

而那个被他们认为活该受罚的外祖父。

早已头破血流，死不瞑目地躺在冰冷的铁栏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