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西院的暖炉烧得极旺，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沈令辞靠在卧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目光却频频落在对面正在绣花的陆晚棠身上。

陆晚棠咬断一根丝线，抬眸撞上他的视线，脸颊微红。

“侯爷总是看着晚棠做什么？”

沈令辞放下兵书，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看你穿这身月白色，极好。比那些整日穿着正红、死气沉沉的颜色鲜活多了。”

我飘在半空中，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尸体上那件已经干涸的红色外袍。

正红色，是侯府主母的规制。

当年新婚夜，他挑开我的红盖头，曾郑重其事地说。

“阿瑜，这正红色你穿最衬，以后你便是这定北侯府唯一的女主人。”

原来，曾经的庄重，如今在他眼里，只剩下了死气沉沉。

此时，贴身侍卫长风从门外走进来，神色有些犹豫。

“侯爷，东院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夫人院里的灯一直没亮，下人送去的膳食也没有动过。”

沈令辞翻书的手指一顿，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没动就撤了。”

“她若是喜欢饿着，就让她一直饿着。”

长风迟疑道：“可是侯爷，夫人自打从裴家大门回来，已经在屋里关了整整一天一夜了，属下怕......”

“怕什么？”

沈令辞冷声打断他，语气中透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她裴南瑜将门出身，身子骨硬朗得很，饿个一天半日死不了。”

“不过是想用苦肉计逼我就范罢了。”

“你传令下去，谁也不许去东院探视。她既然要赌气，本侯就陪她赌到底。”

长风不敢再劝，只能低头领命退下。

陆晚棠放下手中的绣绷，走到沈令辞身边，替他揉捏着额角。

“侯爷，您别生嫂夫人的气了。”

“嫂夫人自小受宠，有些脾气也是正常的。”

“只是晚棠担心，若是嫂夫人真饿坏了身子，外面的人该说侯爷宠妾灭妻了。”

沈令辞冷哼一声，握住她的手。

“谁敢议论？”

“她裴家犯下大错，我没休了她已是仁至义尽。”

“你放心，她那脾气我最了解。最迟明早，她一定端着补汤来书房找我服软。”

他那么笃定。

就像笃定风筝的线永远攥在他手里，无论怎么拉扯，只要他一勾手指，我就会摇尾乞怜地飞回去。

从前确实如此。

他去边关三年，我替他在京城周旋，替他尽孝。

他受了风寒，我亲自去雪地里熬药，熬瞎了一只眼睛。

他只要稍微冷脸，我就会惶恐不安地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可是沈令辞。

一个连五脏六腑都被毒药腐蚀成烂肉的死人。

再也端不起那碗温热的补汤了。

第二天清晨。

西院的门被推开，沈砚舟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小袍子，兴冲冲地跑进来。

“爹爹！晚棠姑姑！我们今天去挑首饰好不好？”

“晚棠姑姑说，过几天皇上要封她做县主，她连一件像样的头面都没有呢。”

沈令辞正在用早膳，闻言放下筷子，宠溺地点了点儿子的鼻子。

“好，爹爹今日休沐，正好带你们去珍宝阁转转。”

陆晚棠故作惶恐地站起身。

“这怎么行？侯爷公务繁忙，晚棠怎敢劳烦侯爷。”

“再说了，若是嫂夫人知道了，又要惹出事端了。”

沈令辞脸色一沉。

“她敢！”

“这侯府还轮不到她来做主。”

“长风！”

门外的侍卫立刻应声而入。

“去东院传话，告诉裴南瑜，本侯今日带晚棠和舟儿出门。”

“让她在屋里好好反省，若是还不知悔改，这辈子都别出那扇门！”

长风领命而去。

我飘在他们头顶，看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京城最繁华的街道。

沈令辞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沈砚舟掀开帘子，兴奋地指着外面的糖葫芦。

“爹爹，我要吃那个！”

沈令辞睁开眼，吩咐随从去买。

陆晚棠笑着拿帕子给沈砚舟擦了擦嘴角。

“慢点吃，别弄脏了衣裳。”

沈砚舟顺势靠进陆晚棠怀里，小声嘟囔。

“晚棠姑姑真香。我娘身上总是一股苦药味，难闻死了。”

沈令辞睁开眼，眼神暗了暗，却没有斥责儿子。

“你娘那是常年熬药熏的。以后不许再这么说。”

虽然是责备，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严厉。

我苦笑。

那苦药味，是我为了给他熬治寒腿的药方，日日夜夜守在药炉旁沾染上的。

如今，却成了儿子嫌恶我的理由。

沈令辞，你的记性可真差。

这侯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我的血肉滋养着自己。

然后踩着我的骨头，笑得灿烂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