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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席间已摆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糖蒸酥酪、蟹粉狮子头——全是当年我刚回府时,他们特意为我备的。
母亲见我进来,赶紧招手让我坐她身边。
“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她盛了碗鸡汤推到我面前:
“看你瘦的,先喝点暖暖身子。”
许是饿久了,我捧着瓷碗急着往嘴里送,烫得舌尖发麻。
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递到我嘴边:
“慢些吃,以后日日都有,不必抢。”
我盯着她的手,忽然有些恍惚。
也是这双手,后来我端着补品去她院里,她冷冷推开汤碗,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清漪再也喝不到了,你怎么还吃得下?”
从那以后,我只要一端起碗筷,耳边就响起这句话,再也吃不下吃食。
正出神,许昭珩夹了块鱼腹最嫩的肉,挑干净鱼刺放进我碗里。
“你从前最爱吃这个,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雪白的鱼肉,鼻尖微微发涩。
刚回府时我畏缩,只敢夹吃剩下的鱼尾,碰都不敢碰鱼肚肉。
许昭珩发现了,当场把整盘鱼端到我面前,眉头一挑:
“在自己家,喜欢什么就吃什么,谁也不敢说你。”
可前两日他罚我空腹抄经,我饿着肚子熬了两天两夜,也曾偷偷盼过,他会不会像从前一样,背地里塞给我一包桂花糕。
可整整两天,他连面都没露过。
我低声道:“谢谢兄长。”
这时父亲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开口:
“清漪的三年祭期眼看就到了,等最后一场法事做完,就接你回府住。院子我已经让人打扫好了,你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
母亲立刻接话:“是该回来了,回头我让绣房赶制几身新衣裳,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许昭珩点头:“院里下人都换了妥帖的,回去就能住。”
身侧的褚琛也握住我的手,语气带着笑意:
“等你回了府,咱们就不用隔着庙门见面了,再也不用住那冷清地方。”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耳边温声细语的关切,恍惚间像是真的回到了从前。
下一秒,父亲又开口道:
“但你要记住,就算日子好了,清漪的恩情你也得记一辈子。”
“若不是她舍命采药,你早就没了。”
我还没开口,褚琛先握紧了我的手,替我应了下来:
“伯父放心,攸宁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她不会忘的。”
我回过神来,浑身冰凉。
他们今日这般和颜悦色,忙着安排归期、筹备婚事,根本不是心疼我这三年的苦。
他们是要我带着这份亏欠回府,往后继续处处让着许清漪。
满桌珍馐,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我放下筷子,低声道:“我吃饱了。”
母亲没多想,挥了挥手:
“吃饱了就先回家庙歇着,把最后几日祈福做完,到时就接你归家。”
我起身告退,走出侯府大门时,日头正烈,晒得人眼眶发酸。
直到走到巷角,喉间猛地翻涌上一股腥甜。
我连忙捂着嘴,血顺着指缝溢出来,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片刺目的红,扯了扯嘴角,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们终于松口,要接我回家了。
可是我已经活不到回家的那天了。
接下来几日,我走两步便喘得厉害,夜里咳得撕心裂肺,枕巾上时常沾着星星点点的暗红。
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终于到了第七日,侯府要在家庙为清漪举行最后一场超度法事。
我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一天下来,膝盖早已麻得没了知觉,我强撑着没有倒下去。
日头偏西时,法事已近尾声。
一个仆妇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尖得刺耳:
“老爷!夫人!好消息!二小姐……二小姐活着回来了!”
第五章满室皆惊。
我缓缓转过头,许清漪被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她一身素净布衣,脸色红润,身形丰腴。
母亲踉跄着扑过去,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儿啊!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你这三年去哪了啊!”
许昭珩紧随其后,语气里满是焦灼:
“当年坠崖之后你去了哪里?我们翻遍了整座苍山都没找到你!”
许清漪埋在母亲怀里,声音虚弱:
“女儿坠崖后被山下猎户所救,磕坏了头失了记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清……”
“直到前些日子不慎摔了一跤,才恢复记忆,一路辗转回了京城。”
周遭顿时响起阵阵唏嘘,下人们纷纷道喜,连法师都合掌念着佛号,直说姑娘心诚,感动了上天。
我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心里掀不起半分波澜。
这场阖家团圆的好戏,他们演得真好。
如果我没有在上元节的花灯长街上,看见她挽着母亲的胳膊,笑盈盈地挑着兔子灯,我恐怕也会信了。
“阿宁,快过来。”
母亲抹着泪朝我招手,“清漪没死,你以后不必再日日自责、守着冷庙祈福了。”
许清漪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姐姐,这三年让你受委屈了。”
我抽回手,只淡淡应了声:“回来就好。”
父亲当即朗声吩咐: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把灵位撤了,收拾东西,接两位小姐回府!”
母亲拉着许清漪的手问长问短,一会儿怕她路上累着,一会儿问她想吃什么,回去就让厨房备着。
许昭珩指挥下人撤去香案,路过我身边时,顿了顿:
“清漪这三年的罪,说到底是因你而起。”
“往后回了府,你多让着她点。”
我垂下眼,没接话。
褚琛这时走到我身侧,伸手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披风。
他语气轻快:
“这下总放心了?等回了府,我请太医院的院判来给你好好调理身子,咱们的婚事,也该正式定下来了。”
我望着他眼里的笑意,定亲那日,他也是这样看着我。
原来他没说谎。
他确实想娶我,也确实想护我一辈子。
只是在他眼里,我受的这三年委屈,都可以在往后慢慢弥补。
众人热热闹闹地收拾妥当,准备动身回府。
我扶着门框,声音轻得发飘:
“你们先走吧。我想歇会儿,顺便把这三年的东西收拾一下。”
母亲正牵着许清漪往马车那边走,闻言头也没回地挥挥手:
“行,你慢慢来,不用急,府里给你留着晚膳。”
褚琛停下脚步,想留下来陪我。
我轻轻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只当我是骤然得知清漪没死,一时心绪难平,便没再多劝,只叮嘱庙中的老仆妇好生照看,说晚些亲自驾车来接我。
我点头应着,目送他们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远,直到马车的影子消失在山道尽头。
庙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
我打发走了所有仆妇,闩上房门,只说自己想睡一会儿,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刚转过身,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
我弯下腰,大口的鲜血咳了出来,溅在青石板地上,红得刺目。
我顺着床沿慢慢滑坐在地上。
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刚会侯府时的那个春天。
我重病在床,母亲守在我身边熬到半夜;
兄长笑着说有他在没人敢欺负我;
褚琛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说,攸宁,往后都会好起来的。
我曾经真的以为,自己终于有家了。
夜色一点点吞没屋里的光亮,空气越来越冷。
我靠在床沿,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