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蔓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手上全是泥。

坯在转盘上转到第三圈，口沿歪了。我关了机器。

她身后跟着陆时衍，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四下打量这间铺子。

墙刷了一半，地上铺着旧报纸，窑门还没修好。

“路过。”他说。

槐荫路离他公司十一公里，根本不顺路。他知道我知道。

林蔓冲我笑了笑，脖子上那条项链在灯底下闪了一下。

铂金细链，坠子是一枚小月亮。我认得。

前年九月十二号，陆时衍二十七岁生日，包的是云顶最大的那间包厢。

十四个人一张圆桌。他坐主位，林蔓坐他右手边。

我坐离门最近的位置，背后就是上菜口。服务员每端一道菜，都从我肩膀边上擦过去。

这个位置我坐了很多年。没人安排，是我自己选的，方便起身倒酒、叫车、结账。

切蛋糕之前，他让助理拿来一个丝绒盒子，当着一桌人打开，递给林蔓。

“定做的，看看喜不喜欢。”

有人起哄，有人鼓掌。林蔓说太贵重了，他说配你刚好。

然后轮到我的礼物。

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那条灰围巾。我织了一冬天，拆了四回，右手食指磨出一层茧。

他拎出来看了看，回头递给站在包厢门口的周婶。

“周婶，天冷了，你拿着用。我不戴这种东西。”

周婶接过去，手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喝了口茶，说挺好，周婶戴着暖和。

后来有人来敬酒，我站起来替他挡。他胃不好，喝了白的第二天准犯病。全桌只有我知道。

那晚我喝了七杯，在洗手间吐完，回来接着坐在老位置上，笑着给大家叫车。

“坐吧。”

我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泥，拉过两张塑料凳。

一张稳，一张有条腿短半截。我把稳的那张递给了林蔓。

陆时衍站着没动，看了一眼剩下那张。

我去烧水，第一杯茶倒给林蔓。

“有点烫，你等会儿再喝。”

陆时衍清了下嗓子。

“我跟林蔓，最近走的比较近。”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这种眼神我太熟了，他在等我变脸。

以前我会追问，会掉眼泪，会第二天订一桌他爱吃的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挺好的。”

“林小姐人好，你们俩站一块也般配。祝你们幸福，真心的。”

林蔓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陆时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名片，刚印的，油墨味还没散，抽了一张递给林蔓。

“下周六开张，周末下午有体验课。第一次免费，带朋友来打八折。”

林蔓接过去，低头看了看。

“你自己教？”

“我自己教。手还在恢复，拉坯够用了。”

她把名片收进包里，抬头看我，看了好几秒。

“我会来的。”

陆时衍终于坐下了，坐的是那张短腿凳。凳子咯噔一声，往一边歪。

我给自己的杯子添水，他看着，突然开口：

“你不给我倒？”

“壶在你手边。”

他愣住了。那表情我从没见过，像下楼梯时一脚踩空，少了一级台阶。

他们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我送到门口。外面起风了，林蔓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

陆时衍走在前头，林蔓落后半步，侧过头跟他说话。声音不大，我站在门边听的清清楚楚。

“她以前从不看我的眼睛，现在敢给我递名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