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没去成。

走到一半，三姑又把我拽回来，往我怀里塞了个红漆托盘。

“先发喜糖，一桌一桌走，嘴甜点。”

托盘上码着喜糖，红纸包，金字印着“沈门添丁”。

路过后门，墙根堆着三个黑塑料袋，袋口没扎紧。

最上面露出一截浅蓝色的布。

是我的孕妇枕。U型的，我睡了五个月，侧边起了一圈毛球。

旁边是一本胎教绘本，封皮折了角，被一只旧拖鞋压着。

“别看了，下午收破烂的来拉。”

三姑踢了一脚袋子。

“一斤八毛，还不够跑一趟的油钱。”

我把托盘端稳，跟上她。

她边走边嘱咐我，像在交代什么家规。

“昨天那个月嫂，多问了一句孩子脚上绑绳干嘛，当天就让曼姐结钱走人了。你可别学她。”

“明白。”

一号桌是沈嘉树公司的人，接了糖，夸孩子长的俊。

二号桌坐的是远房亲戚。

一个戴珍珠项链的女人剥开糖纸，往楼梯口看了看。

“孩子妈妈呢？满月酒怎么没露面？”

“去外地疗养了。”三姑张嘴就来，“生完身子虚，得养。”

同桌一个穿藏青夹克的男人放下茶杯。

“不是走了吗？我前天还听说头七......”

“哎呀！”

三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笑的很响。

“今天什么日子，说这个干嘛。吃糖吃糖！”

她把一把糖塞进男人手里，转头就换了话题。

“要我说，最不容易的是曼姐。女儿没了，还撑着把孙子的事办的这么体面。”

珍珠项链连连点头。

藏青夹克没再说话，低头剥糖纸。

我围裙兜里揣着手机，备忘录一直开着。

干护理这行的都有个毛病。产妇几点喂奶，喝了几毫升，孩子哭了几声，全要记下来。

出了事，记录比人嘴可靠。

我低头打字，像在记客人忌口。

“13:42，二号桌。珍珠项链女，问产妇去向。三姑答：外地疗养。”

“13:43，同桌藏青夹克男：不是走了吗。三姑打断。”

许曼过来了。

绛红旗袍，眼圈一圈红，红的很匀，像刚补过妆。

她在二号桌边站定，没说话，先拿纸巾按了按眼角。

“你们别为难三姑。”

“知意的事，我心里比谁都疼。”

她声音一哑，停了两秒。

“我就是她亲妈。丧女之痛再大，也得先顾着孩子。”

满桌人安静了一下。

然后掌声从隔壁桌先响起来。

“曼姐，你这心胸，一般人做不到。”

“后妈做到这份上，比亲的还亲。”

“知意有福气啊，摊上这么个妈。”

许曼摆摆手，又擦了一下眼角，转身去下一桌。

纸巾上干干净净。

我记下：“13:46，许曼自称亲妈。纸巾未见泪痕。”

发完糖，三姑去后厨催菜，我端着空托盘退到窗边的角落。

六号桌靠窗，两个男人在抽烟，烟灰弹进我妈留下的那只青瓷碟里。

“我跟你赌五百，过完年这宅子就得动工。”

“动什么？”

“装修啊。给二胎腾地方。”

另一个男人笑了一声。

“嘉树才三十一，曼姐能让他一直单着？”

“那一楼这套红木得全清了吧，老气。”

“清，全清。老房子阴，砸干净了才好住人。”

两人碰了一下杯。

五百块，赌我妈的房子。出手还挺大方。

我打字：“13:51，六号桌，男宾两名。赌注五百元，内容为老宅装修、二胎入住。烟灰弹入青瓷碟。”

手机屏幕一亮，周姐发来一条：

“小家伙醒了，抓着我手指不放，劲儿可大。”

我把手机按灭，放回兜里。

许曼端着一杯红酒从我身边过去。

她没停步，也没看我，酒杯擦着我的托盘边沿划过去。

“林护理师。”

她声音很轻，只有我听得见。

“昨天那种月嫂，我一个月换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