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周凯开车，婆婆坐副驾，我坐后排。

车没往体检中心开，直接拐进了市三院住院部的地下车库。

我在这家医院干了六年，知道从B2出口上去，正对着的就是移植科。

“妈，不是说体检吗？”

王秀兰回头看我一眼，笑的比昨天倒汤时客气多了。

“上去你就知道了，是好事。”

电梯停在九楼，肝胆移植病区。护士站的小刘认识我，愣了一下才喊“林姐”。

我冲她点点头，跟着周凯进了走廊最里头那间单人病房。

公公周建国已经在里面了，搓着手站在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蜡黄，眼白也黄，鼻子里插着吸氧管。

长头发，瘦得脱了相，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是群相册里穿白裙子的那个瑶瑶。

“巧巧姐，你来了。”

她声音很轻，说完就喘。

周凯走过去，很顺手地替她把被角掖好。

这个动作他做的很熟，在家里我没见他做过一次。

周建国把椅子推到我跟前：“小林，坐。这是宋瑶，凯凯的老同学。肝衰竭，排了八个月，等不到肝源。”

王秀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叠了四折，展开递给我。

HLA配型报告，供体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我想起来了。半个月前，她说单位发了体检卡，非让我去，抽了五管血。

常规体检哪用得着五管，我当时就觉得奇怪。

“那回顺便做了个配型。”王秀兰说，“医生说吻合度很高，老天爷的意思。”

在医院干了六年，我头一回听说抽血还能“顺便”配型。

扑通。

王秀兰先跪下了，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很响。

周建国跟着跪，跪之前还提了提裤腿。

“巧巧，你捐了左肝，以后你就是我们周家的亲女儿！”

嫁进来五年，这是他们第一次叫我巧巧。

宋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她手心又冷又潮。

“巧巧姐，我知道我不配，可我只想活着。”

我看向周凯。

他靠在窗台上，低头剥一个橘子。

“切一片而已，医生说了能长。”

我把手从宋瑶手里抽出来，声音很平：“我想跟主治医生单独谈谈。”

主治姓郑，四十出头，戴眼镜，桌上的保温杯掉了一块漆。

他没劝我，先把手术示意图推了过来。

“供体左肝切除，手术四到六个小时，切口二十多厘米。”

“术后胆漏、出血、感染都可能发生。概率不高，但确实存在，极少数会危及生命。”

“肝三到六个月能长回大半。住院一到两周，正常上班起码得两三个月。”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两句。

“你们不是近亲属，要过伦理委员会，审亲情关系和自愿性。双方都得签知情同意，并发症怎么处理，要写清楚。”

“你要是不愿意，跟我说一声，我出个医学上不适合的结论，谁也怪不到你头上。”

我说谢谢郑主任，起身回了病房。

周家三口人齐刷刷看着我，宋瑶也撑起了半个身子。

“我问三件事。”我说，“术后两三个月我上不了班，夜班补贴全没了，房贷谁还？谁照顾我？家里的饭谁做？”

王秀兰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周凯先笑了。

“你还能指望我伺候你？你自己就是护士。”

病房里很静，只能听见吸氧管咕嘟咕嘟冒泡。

我数了三秒。

“我考虑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说想买支笔，让周凯在路口把我放下。

他没问买什么笔，一脚油门就走了，说要回医院陪宋瑶家里人吃饭。

街角那家文具店开了十几年，老板娘认得我。

“录音笔？两百八十九，声控的，能录三十个钟头。”

“开会用。”我说。

她给我装了个小纸袋，又送了一节电池。

晚上九点，周凯回来了，倒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亮着，我看见上面是宋瑶的头像。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录音笔从兜里拿出来。

我按亮录音笔，轻轻放在桌上：“周凯，你再说一遍，让我捐肝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