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凯瞥了一眼那支笔，嗤了一声。

“录吧，我怕什么？捐肝救人，天经地义。你是我老婆，这事你不出力谁出力？”

他说得很大声，一个字都没含糊。

红灯在桌上一闪一闪地亮着。

“好。”我说，“我同意。”

周凯愣了两秒，抓起手机就给王秀兰打电话。

电话那头先是一声尖叫，接着哭起来，哭着哭着又改成了笑。

“我就说巧巧是懂事的！”

这句话录得也很清楚。

第二天我去护士站请长假，陈姐把我叫进了更衣室。

她没问为什么，只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伦理委员会那场谈话，记录你申请一份复印件。签过字的东西，每一页都拍下来。”

“我知道，陈姐。”

“知道就好。”她拍拍我肩膀，“别犯傻。”

术前谈话那天，人到得很齐。

郑医生把知情同意书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往下念。

念到一半，宋瑶她爸开口了：“郑主任，能不能加一条？供体术后要是有什么并发症，跟受体没关系。”

宋瑶她妈跟着点头：“我们也是怕以后说不清。”

周凯看着我，生怕我翻脸。

我没翻脸。

“可以加。”我说，“但得宋瑶本人签。”

郑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手写了那一行，又让双方核对。

宋瑶签名时手抖，写了三遍才写完“瑶”字。

我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拍了照，正面一张，签名处特写一张。

宋瑶她妈笑着拉我的手：“巧巧姐福气好，能救人。”

我也笑了笑，说是啊。

当天晚上，我把病历、配型报告、家庭群截图、两段录音，还有那张同意书的照片，打包发给了我妈。

她很快打来电话。

“巧巧，你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事，妈。你别点开，存着就行。”

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妈在呢。”

我挂了电话，在卫生间里坐了一会儿。

手术前一晚，周凯破天荒留下来陪床。

他削了个苹果，削得坑坑洼洼，切成小块用牙签插好。

“巧巧，这几年委屈你了。”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是热的。

“以后我养你。”

我嗯了一声，翻身面朝床头柜。

柜子上放着一包纸巾，纸巾下面压着那支笔，红灯一直亮着。

都在录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被推进手术室。

麻醉医生让我从十往回数，数到七，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先是冷，接着是疼。

刀口在右上腹，从肋骨底下一直斜着划到肚脐边上。疼起来像有人往里塞了一根烧红的铁丝，一呼吸就动一下。

镇痛泵我按了三次，没什么用。

尿管扯着下面，嘴里干得发苦，嗓子被插管磨破了，咽口水都疼。

我想咳一声，刚吸一口气，整个人就蜷成一团，汗把病号服湿透了。

护士换了两回床单，我没吭声。

病房门虚掩着，周凯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压的很低，很软。

“好了好了，手术很成功，你别哭。”

“明天我就......我去看你，我保证。”

“乖，瑶瑶，先睡。”

我听见他挂了电话。

他站在我病房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过了几秒，门把手松开了。

他的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那头是宋瑶的病房。

我侧过头，床头柜上那支笔的红灯还在亮。

我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推到他回来一眼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