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庄园内。

十几位客人散在屋里，大多穿着深色双排扣礼服。

女伴们挽着简洁的发髻，耳垂上挂着小小的珍珠坠子，手里端着盛了半杯红酒的水晶杯。

大厅中央摆着几张橡木长桌，桌上铺着深绿绒布，上面零星放着几本装帧考究的旧乐谱，几件用旧的弦乐器，还有几只年代久远的银质烛台。

明面上没人往牧自鸣这边多看一眼，但他很清楚，有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隐秘地扫了过来。

特别是二楼那个盯着他的人，穿着深色礼服，眼神一直黏在他身上，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

那应该就是昨天丽丝所说的，他的大哥了吧。

牧自鸣暂时没去理会这些打量，径直往里走。

老亨利从壁炉旁的人群里走出来。

他比牧自鸣想象中要矮一些，肩膀却很宽，花白头发梳向脑后，金丝老花镜挂在胸前。

最惹眼的是他右手食指上那一圈淡淡的黑墨茧，这是常年握钢笔批阅文件留下的印记。

他停在牧自鸣面前，视线扫过那件磨旧的风衣，又看了一眼领口露出的半截黄铜警哨，没有皱眉，反倒笑了一下。

老亨利的声音里透着股沙哑，他说：“你就是焰枭，比我想的年轻啊。”

牧自鸣语气平淡的回应：“亨利先生，晚上好。”

老亨利招了招手，把牧自鸣引到壁炉旁。

火光烤的人身上发暖。

老亨利转身，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两个人，先介绍了亚瑟·温斯特。

亚瑟站在壁炉另一侧，深色礼服剪裁极其贴身，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他朝牧自鸣点了点头，目光再次从风衣扫到警哨，最后停在牧自鸣指间的黄铜单筒望远镜上，盯着褪开的铜绿看了几秒。

亚瑟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点长辈的做派，

“焰枭先生，久仰了，您的《变色龙》真是一篇大作，金斯顿啊，已经很久没人敢这么写东西了。”

“听说......焰枭先生住在煤烟巷？”

亚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接着说：“那一带最近不太平，前阵子治安局可是抓了不少黑帮的人。”

“我有个朋友托我打听个人，说是个年轻女人，带着个弟弟，从云穹那边来的，据说就住在煤烟巷附近。”

“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

牧自鸣端着酒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不动神色地回答道：“煤烟巷住的人杂，来来往往的，我没怎么留意过。”

亚瑟笑了笑说：“也是，那种地方确实不是什么能让人安心的住处。”

“焰枭先生若是哪天想换个地方，温斯特家族在城西，倒还有几处空着的房子。”

牧自鸣把酒杯放在膝盖上说：“多谢温斯特先生好意了。”

老亨利仿佛没听出他们话里的交锋，继续引见第二位。

他介绍道：“这位是赫伯特·阿什福德。”

这是个六十多岁的瘦高个，头发全白，身上穿着一件旧但保养极好的燕尾服。

赫伯特伸出手跟牧自鸣握了一下。

这老人的手心很干燥，指节异常粗大，骨头硬的硌人，这是一双常年敲击黑白琴键的手。

赫伯特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客套，只说了句：“幸会。”

牧自鸣收回了手。

老亨利招呼大家在壁炉旁坐下，侍者走过来，递给牧自鸣一杯红酒。

老亨利喝了一口白水，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正好压住桌布上一道旧折痕。

老亨利似乎陷入了回忆，慢慢开口。

“说起来，以前这个季节，康奈尔总来我这里坐坐。”

“他的眼光最是毒辣，和他一起去听音乐会，只要有人在台上弹错了半个音，他都会毫不顾忌我们这些人的脸面，站起来就破口大骂。”

提到这位老友的话题，赫伯特的心情不免也开始沉闷起来。

“他弹琴技巧臭的可以，但是鉴赏能力确实数一数二。”

“去年冬天他跟我说，现在的演奏家弹慢板，像是在念讣告。”

老亨利嘴角动了一下，笑着评价。

“真刻薄。”

赫伯特端起红茶吹散热气，缓缓开口。

“但你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准。”

“慢板这东西，弹慢一点，那是留白，可要是弹散了，那就是纯粹的卖弄了。”

“这分寸差之毫厘，结果就是天差地别。”

“他们那不是在弹曲子，简直是在给听众催眠。”

老亨利摇了摇头，拿起旁边的白瓷水壶给自己续了半杯水。

“听众要的是一首曲子，不是一场按摩。”

赫伯特右手在空中轻轻挥了挥，似乎在赶走什么。

“听众要的从来都是舒服，但艺术要的，是让人不舒服之后还能记住。”

老亨利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是啊，康奈尔也说过类似的话啊。”

聚会中陷入了一阵沉静。

亚瑟在这时打破了宁静，姿态松弛，两腿交叠。

“赫伯特先生这话说的确实有道理。”

“不过温斯特家族这些年做乐器生意多了，我倒觉得啊，绝大多数听众进音乐厅，不过是想在晚饭后找个地方坐一坐，听点耳熟的调子，好松快松快。”

“你非要给他们太沉的东西，反而让他们为难。”

赫伯特的视线定在对面那架钢琴上，沉声开口。

“听众是可以不懂，但他们不傻。”

“你喂给他们什么，他们最后就会变成什么。”

“喂他们甜的，他们自然就吃不了苦的了。”

“喂他们热闹的，他们就会以为安静是一种罪过。”

“等到有一天你端上一盘真东西，他们反而要问你，怎么不甜了？”

赫伯特声音突然变大，气氛一下子变的有些剑拔弩张。

老亨利轻咳了一声，带着点打圆场的意味说道。

“算了算了，今天又不是什么乐评会。”

赫伯特没接茬，他看着亚瑟，每个字咬的很慢。

“亚瑟少爷，你说当年那些老曲子首演的时候，底下坐着的人也嫌太曲高和寡了，没人愿意听。”

“后来呢，一代人过去了，它们反而成了经典。”

“要是当年那些作曲家也都想着让听众松快，今天你拿什么去卖乐器？”

亚瑟笑意没变，把酒杯从桌上拿起来晃了晃。

“赫伯特先生说的是，只是时代不同了，市面上流行的东西变的快，听众的耳朵也是跟着在变的。”

“温斯特家族是不做流行乐，但也不能假装流行乐它不存在啊。”

赫伯特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下去。

“存在当然存在，可存在也不等于正确。”

“劣币驱逐良币，古来就是如此。”

“你要做的，是把良币捡起来，别让它被碾碎在泥地里。”

老亨利靠在椅背上，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到牧自鸣身上。

他语气不重，却顺势打破了桌上那层绷紧的沉默，出声询问。

“焰枭先生写了这么多文章，对音乐有什么高见？”

牧自鸣站起身，平静的回答。

“高见算不上，一点个人的拙见而已。”

他补充道。

“我觉得，真正的艺术，本就不该分什么贵贱，应该雅俗共赏。”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在座的几个人，看向大厅角落里那架落了灰的旧钢琴。

赫伯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声音很短，似乎是不经意间发出的。

他转过头看了牧自鸣一眼，随后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开口说话。

亚瑟靠在椅背上，酒杯在指间晃了晃，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焰枭先生这话听着是动人，不过真要这么做，市面上也就没有买卖了。”

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脚上转了一圈，继续开口。

“您想想，一幅画挂出来，有人出十个铜板，有人就愿意出一百个银币。”

“您说不分贵贱，那出银币的人凭什么要多掏钱？”

“他们掏钱买的，就是我买的起你买不起的东西。”

“您要是把这层抹平了，有钱人肯定第一个不答应。”

他偏过头，看了牧自鸣一眼，笑着出声。

“艺术是可以不分贵贱，但这市场得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亨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梢微微挑起。

牧自鸣迈开腿走到钢琴旁停下，指节在琴盖上敲了一下。

“不如我为诸位先生，献上一首曲子。”

他掀开琴盖，修长的手指悬停在黑白琴键上方。

“一首，雅俗共赏的流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