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杰克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穿着一身笔挺的黑呢正装。

他头发梳的一丝不乱，胡须修剪的整整齐齐，和前些日子在煤烟巷里那个靠代写书信糊口的瘸腿老头判若两人。

他站在门口捏着一封烫金请柬，视线扫过酒吧里粗糙的木桌和斑驳的煤灰墙皮。

牧自鸣靠在吧台后面，端着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

他刚穿越到煤烟巷的时候，和这个小老头打过几次交道。

老杰克平时没个正形，但牧自鸣早看出来他来头不小。

牧自鸣把茶杯放了下来。

“哎呦，这身行头挺阔气啊，可比你那件漏风的旧夹克强多了。”

老杰克顺手摘下礼帽，极其正式的朝牧自鸣行了个旧式的脱帽礼。

“我今天可不是来喝酒的，焰枭先生。”

老杰克把礼帽夹在臂弯里，语气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你前几天闹的动静太大了，不过嘛，至少对我们来说，这可是一件值得拍手称快的好事啊。”

牧自鸣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星辉资本那边，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老杰克也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了下来。

“嗨，自顾不暇呗。”

“昨天的市政厅例会上，星辉资本提上去的那三项基建提案，被上议院给直接驳回了。”

老杰克清了清嗓子，模仿起那些议员的腔调。

“有位温斯特家族的议员，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朗读了变色龙里的一小段呢。”

“他指着星辉代言人的鼻子就问，说阁下这变脸的手艺，要是跟奥楚蔑洛夫警官比起来，不知道谁更胜一筹啊？”

牧自鸣听着就笑了。

温斯特集团最近和星辉处处不对付，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议员在例会上落井下石也是正常的。

变色龙这篇小说确实够狠，前世也有人拿来讽刺过贪官污吏，没想到换了个世界也有人这么干。

老杰克用双手把那张烫金请柬推到了吧台上。

“我的雇主，也就是亨利温斯特先生，他对您的作品那是极其推崇啊。”

老杰克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原话是说，金斯顿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这么有骨气的文字了。”

牧自鸣垂着眼睛看向那张请柬。

温斯特家族正是丽丝所在的那个家族。

他带着点疑惑翻开内页，除了打印的客套话之外，底下竟然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墨迹看着很新，字迹倒是十分苍劲。

“焰枭先生，老朽想请您喝一杯真正的红酒。”

落款写的是亨利温斯特。

时间就定在明晚，地点在白桦庄园。

老亨利亲自递话，不仅是在示好，更是一种隐蔽的试探。

牧自鸣的手指在吧台上无意识的敲了两下。

这只老狐狸估计是想看看，焰枭到底是个只会写文章的狂人，还是个能摆上棋盘的筹码。

老杰克刚想开口说话，二楼的楼梯就传来高跟鞋踩踏的急促声响。

丽丝快步从楼上走下来，手里还紧紧捏着一支没盖帽的钢笔。

她一眼就看到了吧台上的那份专属烫金请柬，脚步立刻顿住了。

丽丝走上前去，一把拿起请柬仔细看了看落款。

“亨利表叔？”

“他怎么会突然邀请你啊？”

牧自鸣有些随意的挑了挑眉。

“那你对你这位表叔了解多少，你知道他到底为什么摆这场局吗？”

丽丝有些迟疑的摇了摇头。

“我......我和他其实不算太熟，不过我也大致知道一点他的近况。”

“我这位表叔平时非常喜爱文学，什么文章他都读过，刚刚管家也说他很欣赏你的文字，那就应该是真的很欣赏你。”

“不过，亨利表叔明晚的那个沙龙，应该不是什么普通的聚会。”

丽丝把请柬重重的拍回桌上，死死盯着牧自鸣的眼睛。

“自从他一位挚友去世之后，白桦庄园已经很久没办过聚会了，这次突然重新举办，事情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况且我这位表叔可不简单，他举办的聚会都是老钱圈子里最私密的交际场，在场的都是家族旁支和退休高官，还有那些古典乐派的遗老。”

牧自鸣静静的看着她。

“这听起来，倒像是个拉赞助的好地方啊。”

“你听好了，星辉现在已经把你当成了头号眼中钉，你去这种场合，就等于把自己彻底暴露在他们的视线里了！”

丽丝的语速变得极快。

“而且我不妨直说吧，家族里那些老派人物只看重利益，我真的很怕他们只是想拿你当对付星辉的一把枪。”

听到这话，牧自鸣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眼神里透着些玩味。

“温斯特家族的大小姐，怎么不向着自己的家族，反倒这么关心起我来了？”

丽丝的脸颊微不可察的红了一瞬，随即佯装恼怒的瞪着他。

“焰枭先生，我是在跟你说正经事！”

“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牧自鸣轻笑出声，顺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抱歉了丽丝小姐，那就当我是失言了吧。”

“另外，焰枭其实只是个笔名，以后你完全可以直接叫我的真名。”

丽丝伸手扶了扶眼镜，神情重新恢复了严肃。

“所以，牧先生，你确定你真的要去吗，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大哥明晚极有可能也会到场。”

“他是个真正的商人，也是个真正的野心家，而且最近好像还有什么暗地里的动作。”

“你自己千万小心一点，可别被他给盯上了。”

牧自鸣点了点头，脸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多谢你的提醒了，不过你放心吧，我去赴约也只是为了点利益交换而已。”

“只要温斯特家族还想要对付星辉，现阶段他们就不可能用不上我。”

丽丝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大衣衣领，干脆转身朝门外走去。

快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又转过头丢下了一句话，这才匆匆离去。

“你注意安全。”

一旁的薇拉从头到尾看着这场谈话，不知怎么的，她就是觉得自己心里有些不大舒服。

阿依明显察觉到了姐姐微酸的情绪，偷偷用手肘捅了她一下。

薇拉猛的惊醒过来，红着脸举起手作势要揍人，阿依连忙抱着脑袋躲到了旁边去。

老杰克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直到酒吧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的嘴角才慢慢挂起一丝笑意。

“哎呦牧先生，您可真是福运不浅啊。”

牧自鸣有些无奈的看向这个看戏的小老头。

“算了不说了，今天麻烦你跑这一趟，这请柬我就收下了。”

“请你转告亨利先生，焰枭明晚必定准时赴约。”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而且我会带一份见面礼过去，一件他从来都没听过的东西。”

牧自鸣独自靠在椅子里，默默打开了系统面板。

当前人气共鸣值显示四万五千点。

这个数字已经相当可观了。

他翻找着地球文学库，目光在那些一排排的书名上面不断掠过。

明晚的那场沙龙，他需要一件能让自己在上流社会不动声色立足的东西。

绝不能是变色龙那种直接控制人心的权能，那种东西只会引来所有老钱家族的忌惮。

也不能是小公务员之死那种单体放大的道具。

那到底该是什么呢......

到了次日的傍晚时分。

夜莺酒吧里面没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还亮着。

薇拉安静的站在吧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熨斗，在牧自鸣那件深褐色的风衣上面来回推着。

她推的非常仔细，不论是领口还是袖口，甚至连下摆的折痕都被她熨的平平整整。

“好啦。”

薇拉把那个铁熨斗搁在了一边，拎起风衣顺手递了过去。

牧自鸣接过来就把衣服穿在了身上。

布料上面还带着熨斗留下的一股热气，刚好驱散了深秋的阴冷。

他顺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枚黄铜警哨重新塞回了领口内侧。

薇拉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的动作。

“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薇拉把声音压的非常低。

牧自鸣刚好把袖口扣好，听到这话有些惊讶她居然会提出这种要求。

牧自鸣果断的摇了摇头。

“不行，那地方太危险了，你还记得那份名单吗，你现在可是星辉那边重点悬赏的对象！”

“为了保险起见，你今晚还是乖乖留在店里面吧。”

薇拉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手下意识的摸向了后腰处的匕首刀柄。

“那......要不要我在外面守着？”

牧自鸣一把拉开了酒吧厚重的木门。

外面的夜风一下子就灌了进来，把柜台上的稿纸吹的哗哗直响。

“用不着，你留在家里保护好阿依就行了。”

薇拉听完也就没再坚持。

“那你自己多当心点。”

牧自鸣直接走出了酒吧。

一辆黑漆四轮马车早就停在了积满污水的青石板路上，车厢的侧面还印着交叉琴弓的徽章。

车夫穿着防雨斗篷从上面跳下来拉开了车门。

牧自鸣踩着踏板直接坐了上去。

马车的轮子碾过了路面上的水坑，朝着煤烟巷外面驶去，很快就彻底消失在了冰冷的雨夜里。

夜幕已经彻底降临，而且雨也越下越大了。

马车渐渐驶出了贫民区，周围的路面也开始变得平整宽阔起来。

道路两旁的路灯也从那种昏暗的煤气灯，慢慢变成了明亮的电灯。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之后，马车终于停在了郊外的白桦庄园门前。

这里和那个破败的煤烟巷，完全就是两个极端割裂的世界。

周围有着高耸的铁栅栏和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前面是一个用大理石铺就的巨大喷泉广场。

此时的广场上早就停满了各种造价昂贵的豪华汽车和纯种马车。

牧自鸣从踏板上走下来，在旁边侍者的引领下，慢慢踏上了铺着红地毯的台阶。

大厅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双开门，被人从里面缓缓的推开了。

里面悠扬的古典小提琴声迎面飘了出来，空气里还混合着雪茄与高档香水的迷醉气味。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的亮如白昼。

人们穿着剪裁考究的燕尾服和华丽的曳地长裙，在光影之间来回交错着。

牧自鸣的脚刚一踏进大厅，里面喧闹的交谈声似乎突兀的停顿了半秒钟。

紧接着无数道目光就有意无意的朝他扫了过来，里面全都是审视打量和隐蔽的敌意。

他根本没去理会这些视线，自顾自的径直往里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种仿佛被冷血动物死死盯住的感觉，猛的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牧自鸣脚步没停，只是微微的抬起了头。

二楼回廊的阴影里面静静的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的手里正端着一杯红酒，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那双眼睛就隐藏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面，视线像是毒蛇一样死死的黏在他身上。

那种毫不掩饰的算计眼神，正安静的锁死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