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煤烟巷的薄雾还没散干净。

夜莺酒吧暂未营业，牧自鸣靠在吧台后头，手里把玩着一支从地下黑市顺来的破钢笔，笔尖在桌面上磕出哒哒的响声。

阿依从里屋走出来，正准备拿抹布去擦桌子。

牧自鸣随手把那支破钢笔丢进脚边的废纸篓，发出一声闷响。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沓崭新的加厚稿纸，连同一支镶着金边的定制钢笔，一并推到吧台边缘。

牧自鸣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支笔太旧了，不太好用。”

“换这支。”

阿依盯着那支在灯光下闪着金光的钢笔。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指甲缝里洗不掉的煤灰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左肩那道旧疤。

他现在艺魂尽毁，什么能力也用不出来，拿这么好的笔干什么。

“先生，这笔给我就是糟蹋了。”

牧自鸣看着这小子瑟缩的肩膀，心里有点来气。

他绕出吧台，一把按住阿依发抖的肩膀，硬生生把人压到高脚凳上。

牧自鸣看着他的眼睛，直截了当地抛出一个问题。

“你告诉我，现如今金斯顿所流行的那些音乐和艺术，你觉得怎么样？”

阿依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个词。

他涨红了脸，最后摇了摇头。

牧自鸣松开手，靠在吧台边。

“我替你说。”

“这个世界引以为傲的艺术，不过是他们用完就弃的工具罢了。”

“星辉所推崇的口水歌，是被预先消化好了的，像婴儿食品一样，听众不需要咀嚼，只需要囫囵吞枣就行了。“

”但它杀死的恰恰是思考，是人们对美的感觉，还有对艺术最淳朴的渴望和幻想。”

他看着阿依，心想这帮资本包装的文化工业里，艺术完全服从于交换法则。它不再被欣赏，只被消费。。

这是艺术的末路是一种悲哀。

牧自鸣指了指桌上的白纸。

“今天教你点真东西。”

“一个故事可以被拆解成最简单的四种元素，人物，麻烦，选择，结果。”

他顿了顿，顺手指着窗外工厂的方向。

“比如你写个普通的纺织女工，这就是人物。”

“她得肺病没钱治，还被主管克扣薪水，这是麻烦。”

“她选择去偷老板工厂里的煤炭卖钱换药，结果被保安打断了腿。”

“看，这就是故事。”

阿依听得呆住了。

牧自鸣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亮一根，随手扔进旁边的烟灰缸里。

火苗在灰烬里跳动。

牧自鸣看着渐渐熄灭的火星缓缓开口。

“现在我给你个故事梗概，你用自己的笔和文字把它写下来。”

“主角是个小女孩。”

“在一个除夕夜，天空下着大雪，就在煤烟巷。”

“她光着脚在街上走，手里攥着一把卖不出去的火柴。”

“天太冷了，她只能划亮手里的火柴取暖。”

“第一根火柴亮起，她看见了暖烘烘的大壁炉。”

“第二根火柴亮起，她看见了桌上烤的流油的烧鹅。”

“第三根火柴，她看见了死去的奶奶。”

牧自鸣停顿了一下。

阿依的呼吸已经变的粗重，眼眶周围憋的通红。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她冻死在墙角，僵硬的嘴角还带着笑容。”

故事讲完。

没什么华丽辞藻或是精彩反转，阿依听完却觉得有东西在心里堵着。

这就是名为金斯顿的泥坑，人们苦着脸生活，只有死了才能有一点笑容。

阿依慢慢伸出手，指尖抖的厉害，试了几次才把那支钢笔攥稳。

终于笔尖落了下去。

起初写的很慢。

渐渐的他越写越快，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写那个女孩的脚趾冻成了吓人的紫黑色，指甲缝里全是脏雪。

他写女孩仅有的一双破鞋，在过马路时被市政厅老爷开出来的汽车直接碾碎。

他写她缩在两座重工业工厂之间那条散发着恶臭的夹缝里，冷的连擦火柴的力气都快没了。

写到女孩在最后那点火光里见到奶奶的时候，笔尖猛的顿住。

阿依死死咬住下唇。

一滴眼泪砸在没干的墨水上，把字迹晕成了一团黑影。

他把那支金边钢笔丢到一旁双手用力捂住脸。

干瘦的肩膀在灯光下不住的抽搐。

里屋的布帘被掀开。

薇拉端着水盆走出来一眼看到吧台前的动静。

她把水盆放下，放轻脚步走到弟弟身后。

她把手心贴在阿依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牧自鸣坐在对面端起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阿依周围空气里有点不对劲。

空气里泛起一丝细微的波纹，蓝色光幕在眼前跳出。

【本土创作者情感共鸣达到临界。】

【是否消耗共鸣值建立临时艺魂通道？】

牧自鸣挑了下眉。

这系统还有这种功能，这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过，来得正好。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消耗。

面板上的数字立刻跳动，从三万五千八百直接掉到了三万三千。

一股难以察觉的暖流顺着牧自鸣的手心涌出，穿过半个吧台，直接没入阿依左肩上那道难看的旧疤里。

阿依猛地抬头，眼底全是不知所措。

放在桌面上的稿纸边缘，泛起了一圈淡黄色的光晕。

纸张无火自燃，却没有散发半点热量，最后化作灰烬落定。

一只破旧的纸火柴盒静静地躺在原处。

封面上印着个模糊的圣诞树图案，里头只剩下几根受潮的火柴。

阿依盯着那只火柴盒，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粗糙的纸面。

真实的触感。

光幕再次刷新。

【共同归属权已建立。】

【原提供者与改编创作者共享作品所有权，双方均可独立具象该物品。】

牧自鸣低下头。

他的手心里同样浮起了一盒一模一样的破旧火柴盒。

【作品：《卖火柴的小女孩》（金斯顿重置版）】

【原提供者：牧自鸣/改编创作者：阿依?班尼特】

【等级：C级】

【具象物品：残焰火柴盒】

【效果：擦燃一根火柴，以自身为中心展开半径10米的温暖领域，原版领域持续30秒。领域内友方每秒恢复少量生命与精神力，移除恐惧、绝望、寒冷等负面状态。】

【恢复效果与目标状态相关：目标越绝望、越寒冷，恢复效果越强。濒死之人可能瞬间回满，状态完好之人几乎感觉不到治疗效果】

【特性：不占用艺魂承载力。可消耗共鸣值制作一次性复制品，复制品领域持续10秒。】

这有点意思。

原本以为只是帮这小子重塑信心，没想到系统判定成了共同创作，还给了一个新的具现物品。

牧自鸣攥紧手里的火柴盒，顺手揣进口袋。

这火柴盒的效果真不错，是治愈类的效果，这以后去医院都省了。

他拿起桌上那盒火柴，推到阿依面前。

“收好。”

“你自己写的。”

阿依把火柴盒死死贴在胸口，深深看了牧自鸣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薇拉站在一旁看了那只火柴盒很久。

她慢慢转头看着牧自鸣，右手习惯性的按住了后腰的匕首柄。

“先生。”

“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牧自鸣看了她一眼。

他没接话茬，只是把桌上剩下的空白稿纸理齐，重新递给阿依。

外头的冷风刮的夜莺酒吧的新橡木招牌吱呀作响。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外头黑乎乎的积水路面上。

巷口外突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两匹纯黑色的高头大马拉着一辆四轮马车停在了煤烟巷最外头。

马车侧面的黑漆车厢上用暗金粉漆着两个徽章。

左边是市政厅的黄铜法槌，右边则是交叉的古典提琴琴弓。

车门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踩着踏板走下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深灰呢子大衣，手里拄着一根黑檀木手杖。

老人站在巷口，扫了一眼煤烟巷两侧低矮破败的屋檐和满地积水的石板路，神色如常。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雨雾盯着远处亮灯的夜莺招牌。

老人开了口。

“就是这儿吗？”

赶车的车夫低声应答。

“是的老爷，这是丽丝小姐昨晚给的地址。”

老亨利没再多话。

他拄着手杖，一步步朝那扇虚掩的木门走过去。

黑檀木手杖点在肮脏的积水里，荡开一圈圈浑浊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