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口本、街道介绍信、体检表，都带好了没有？”李秀兰问。

“带好了。”张卫国笑嘻嘻的，“妈，咱家离得又不远，您有啥好担心的。”

李秀兰认真道：“少说多看，干活要积极，累了也得咬牙撑住，不能偷懒让人说闲话。这年头就这样，你不争气，别人就看不起你，有事没事踩你两脚；你要是争到那口气，别人就尊重你，甚至主动帮你一把。可前提是你得先争气，不然全是空话。”

张卫国点头：“我记住了。妈您就瞧好吧，您儿子不是窝囊废。”

李秀兰满意地点头。

自己儿子自己清楚，平时是懒了点、不着调了点，可关键时候靠得住。

再说了，家里没亏待过他，身子骨结实，只要肯下力，这活儿绝对干得下来。

背着书包，挂上灌满水的军绿水壶，张卫国出了门。

要用的东西早备好了，户口不用迁，只建人事档案。

政审之类的手续提前办完了，去了就是办入职、建档、领劳保用品，然后直接上岗。

主任姓赵，叫赵长青，四十来岁的国字脸，人挺和气。

赵长青先宣布了他的岗位任命，又给他安排了个三十多岁的师父赵德成，剩下的手续由师父带着办。

张卫国客客气气谢了赵长青，跟着赵德成去办手续。

这师父不错。头一回带徒弟，上心得很，人也和气。

一个多小时，手续全办完，东西也领了。

劳保用品：帆布工作服两套、粗线手套两副、胶鞋一双、垫肩一个、搪瓷茶缸一个、大号铝饭盒一个、筷子一双、擦汗的小毛巾一条。

就这些，全是干活用得上的。

张卫国当场就把垫肩塞进工作服里试了试。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扛麻袋的时候能护住肩，不然一个月下来肩膀准得磨破。

赵德成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句：“知道试垫肩，不算太外行。”

临了，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硬皮本，扉页上印着“工作手册”四个红字。

“拿着。”

“干什么用？”

“记你记不住的东西。”赵德成把本子拍在他手里，“干咱们这行，脑子早晚不够用。”

张卫国翻开。里头一个字没有，一百来页，白得晃眼。

赵德成带他回了库房组的办公室。整个库房组八个人，两个是保管员，管入库验收、出库登记、库存盘点。

办公室小，一张长桌，几条板凳，墙上挂着两本账册和一串钥匙。

后头就是仓库：白面码成半人高的垛，中间留着走道；盐包靠墙堆，底下垫着木板防潮；豆油桶单放一处，桶盖上都压着木板，怕老鼠掉进去。

保管员老周正蹲在门口记账，铅笔头短得只剩一截，拿线缠着用。

剩下六个，正好三对师徒，都是搬运工。

队长叫冯志强，三十来岁，徒弟韩大勇今年刚转正。还有个四十出头的老师傅杨东生，徒弟吴长康去年才来，还得干两年。

张卫国掏出烟散了一圈，自我介绍：“各位前辈好，我叫张卫国，住红星胡同25号大杂院中院。往后还请各位前辈、大哥多关照，我要是哪儿做得不对，也请多包涵。”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把姿态放这么低，众人自然笑脸相迎。

冯志强简单讲了工作内容，话没说完，就有卡车到了门口，他招呼大伙出去干活。

头一车是从粮库拉来的白面，还有几桶豆油。

白面一袋五十斤，豆油一桶五十多斤。

袋子是粗布袋，一扛起来，细面从缝里往外冒，落在脖子里又痒又呛。张卫国第一次扛，一口气没憋住，喷嚏打了一串。

冯志强在上面喊：“憋住气！鼻子别对着袋子，不然一车面卸完，你先成个面人。”

张卫国应了一声，学着他的样子侧着脸，把袋口朝外翻。

冯志强师徒在上面抬卸，赵德成和张卫国接过来码到平板车上，最后杨东生和吴长康拉回仓库码放。

头一天还行，张卫国适应得挺快。一车白面卸完，大家拿毛巾打水擦了把汗，回办公室喝水歇着。

赵德成挺满意：“卫国你干得不错，身上还是有力气的，这活儿绝对拿得下来。”

张卫国谦虚：“师父过奖了，我还差得远，还得跟您和前辈们多学。”

冯志强笑：“卫国你家里条件应该不错吧？看你底子挺好，不像大勇刚来那会儿那么瘦。”

韩大勇嘿嘿笑：“那是，幸亏我命好，碰上师父您，要不然我真不知道咋扛下来。”

赵德成点头：“这点大勇你真得记你师父的好。那时候卸大米，可把你师父累惨了。”

韩大勇连连称是，不敢忘师父的恩。

见张卫国不明白，赵德成又解释了一遍。

原来他们这儿卸货，最要命的是南方运来的大米。

为了装车运输方便，南方大米一袋足足两百斤的大麻袋。

那时候韩大勇又瘦又小，力气没练出来，两百斤的大米，冯志强差不多得出了一百五十斤的力气。

最惨的一回一次来两车，老人都累得够呛，更别说他。

全靠冯志强咬牙使劲，才把货卸完。所以韩大勇是真欠师父一个大人情，是师父咬牙挺过来，他才能留在这儿干，才有的后来转正。

如今的师徒关系不如旧社会讲究，不用磕头拜师，也不用两节一寿送礼，可也是顶亲密的关系。

张卫国好奇：“冯队长，咱们这儿卸货一般都啥重量？两百斤一袋的大米，我可真搬不动。”

冯志强笑：“两百斤的只有大米，而且是两个人一起搬，其实一人一百斤，不算特别费劲。盐、粗粮这些一般一百斤一袋，白面、玉米面、豆油这些五十多斤。最难搬的是冬储菜，那玩意儿得不停卸车。冬储菜大会战的时候，咱们库房组天天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十一点，真能累死人。”

这个张卫国能理解。冬储菜大会战是全民总动员，家家户户都得把菜备好，一旦霜冻，菜就毁了。

正聊着，又来一辆货车，这回拉的是白菜，一筐四五十斤，倒不算重。

张卫国刚要上手，赵德成忽然按住他胳膊，压低声音：“等等。卸粮和卸菜，规矩不一样。粮食掉地上还能扫，白菜掉地上，摔烂了算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