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白菜卸下来，张卫国也累得够呛。

身体好是一回事，不停干活是另一回事。这会儿他腰酸背痛，胳膊抬起来都费劲。

活干完能歇到午饭，缓过来不少。

开饭得凭饭票。

他跟着师父往食堂走，赵德成在前头说：“你的定量不够吃，自己去领菜票。”

“菜票多少钱。”

“不花钱。”赵德成说，“菜票是按月领的，月底从工资里扣。主食票是拿粮票换的。”

“那我要领多少。”

“先领五块。”

食堂在院子西头，两间房，屋里一张长桌，几条长凳。

窗口上头挂着一块小黑板，菜名和价钱用粉笔写着。

张卫国排队的时候看了一遍：熬白菜三分，炒萝卜三分，土豆丝五分，豆腐五分，鸡蛋炒韭菜八分，肉炒白菜一毛二，溜肉片一毛八，红烧肉两毛五。

轮到他的时候，红烧肉那行已经被擦得只剩个“红”字。

打饭的师傅拿勺子敲了敲盆沿：“下回赶早。”

“师傅，怎么算赶早。”

“开门就有人来，先买肉。”

“那得几点。”

“开饭前一分钟站队。”

张卫国把这话记住了。

他打了一个二两的馒头，一份熬白菜，一碗稀饭。总共五分钱。

五分钱，外头买不着这么多。

他把碗端到长凳上。稀饭很稀，能照见碗底。馒头是玉米面掺白面的，掰开有一点点黏。

“师父，明天我早点来排队。”

“排队不如早点干活。”赵德成说，“活儿干完了，来打饭心里踏实。”

赵德成在旁边打了两个窝窝头，一份豆腐。

师徒两个找地方坐下。

菜量不大，可油水比家里足。张卫国吃了一口白菜，发现里头有一小片肉。

“师父，这白菜里有肉。”

“白菜炖肉，肉挑出来单做，剩下的汤炖白菜。”赵德成拿筷子指了指，“这就是食堂。”

“那算不算亏。”

“你一个月交多少粮票。”

“二十七斤半。”

“单位给你做出来的，不止二十七斤半。”赵德成说，“剩下的补给，都在汤里。”

张卫国没再问。

赵长青打了饭，端着碗坐到这边来。

一桌人连忙打招呼。

赵长青摆手：“都别客气，快吃。卫国今天干了一上午，感觉怎么样。”

张卫国放下筷子。

“主任，在师父和同事们的帮助下，我感觉没问题，会争取早点适应。”

赵长青哑然失笑。

同桌几个人脸上也松了。好话谁都爱听，这话给足了所有人面子。

尤其是赵德成，对这个徒弟更满意了。

“主任您别看卫国年纪小，做事稳当。”赵德成说，“今天两车货卸下来，他一声没吭，埋头就干。”

赵长青笑：“行了，你们师徒俩别互相吹，我又不是看不见。”

赵长青走了以后，赵德成把自己碗里那块红烧肉拨到张卫国碗里。

“吃。”

“师父，您吃。”

“我不爱吃肥的。”赵德成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你记住一样。在这院里，嘴甜没用，得手上快。今天主任夸你，不是因为你说了几句好话，是那两车货你卸得利索。”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他压低声。

“还有一样。菜票你月初少领两块。”

“为什么。”

“菜票当月不用就废。粮票能退。”赵德成说，“你要是把菜票领满，月底吃不完，就是白扔。”

张卫国愣了一下。

“那怎么吃够。”

“中午那个窝窝头走主食票，打六两。”赵德成说，“菜挑最便宜的一样要，汤不要钱。”

这是头一个人跟他算这种账。

他把这两句记住了。

下午又来了三车货，两车菜，一车水果。

他们不光卸货，别的门市来取货，也得帮着装三轮车。

那辆三轮堆得比人还高。

张卫国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估了个数：起码七百斤。

大家帮着推起步。那蹬车的汉子两条腿绷得直，慢慢把一车菜拉出去了。

张卫国也跟着推了一把，手掌贴着车帮，一使劲，车把晃了晃。

他知道这一下手劲用大了。

那汉子在前头喊了一声。

“别松。”

张卫国没松。

车往前走，他的手一直贴着车帮，走到门口才撒开。

那汉子回头喊了声：“谢了兄弟。”

脚下没停。

就这么一句，张卫国忽然觉得这活儿也没那么难熬。

赵德成见他站在那儿看，笑着解释：“觉得夸张是吧。这都不算啥。粮店那边才狠，这车核准载重六百斤，他们一个蹬一个推，敢拉一千四五百斤。”

“不怕把车压坏。”

冯志强在旁边接话：“压坏了修。粮站等着卖，车停一天，多少人没菜吃。”

“那要是路上出事呢。”

“出事认倒霉。”冯志强说，“反正只要装得下，就没有拉不动的道理。”

张卫国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那辆三轮。车帮上有一道裂纹，用铁丝绑过。

他把这个也记住了。

核定载重量是有数的。车轴、轮胎、刹车，都有数。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他一个新来的练习生，说这个干什么。

六点半去食堂打饭，吃完开总结会，散会已经七点二十。

大家在单位打水洗澡。张卫国也带了毛巾。

院里水龙头少，那么多人接水做饭洗菜，排队是常态。单位这边就他们几个人。

一群大老爷们洗完，在办公室换衣裳，打招呼各自回家。

张卫国今天干得狠，胳膊大腿都酸。

慢慢挪回家，家里人围上来问他咋样。

“还行。就是浑身酸疼，今天光卸货就卸了五车。”

“五车多少斤。”

“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张大山问。

“没人说。”

“没人说，你自己就不知道。”张大山把烟掐了，“一百八十斤一袋，五车多少袋。”

“没数。”

“那就从现在开始数。”

张卫国没说话。

李秀兰在旁边听见了，插了一句：“他头一天干，你少说两句。”

“头一天才要说。”张大山起身去拿药酒，“说晚了，毛病就改不回来了。”

父子两个一时都没说话。

张卫国趴在炕上，等着揉药酒。

等着的时候，他从兜里把本子掏出来，借着头顶上那点亮，写了一行。

九月二十一，卸车五辆。白菜两车，水果一车，杂货两车。

写完看了一眼，觉得少。

他又添了三个字：约三万。

张大山拿着药酒瓶转过身，看见他手里那个本子。

他把瓶子放下。

“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

“记着有用吗。”

“有用。”

张大山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本子，别让外人看见。”

“为什么。”

张大山没有回答。

他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搓了搓。

“趴好。”

张卫国趴下去。

药酒是凉的，爹的手是热的。

第一个巴掌落下来之前，张大山问了一句。

“你记的那些东西，将来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