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序，你到底发什么疯？”

集团董事长陆廷华将一份红头文件摔在我桌上。

“崇远中学的严素芬刚才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我办公室。”

“裴世勋是什么人？那是省教育厅挂了号的功勋教师！”

“下个月市里评选感动教育人物，集团还要指望他的名头做招牌。”

我看着被砸在桌上的续聘表，红笔画出的那个大叉格外显眼。

“陆董，集团上个月刚发了红头文件，对教师违规惩戒和心理漠视实行一票否决。”

“如果连制度都能为某个人开后门，那督导办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陆廷华气极反笑，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还有十个月就退休了，这时候把他卡下来，外界会怎么看我们博远集团？”

“媒体会说我们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我直视着陆廷华的眼睛。

“媒体如果知道他过去三年里，导致两个抑郁症学生退学，外界又会怎么看？”

陆廷华眉头紧锁。

“那是家长的责任！严素芬已经跟我汇报过了，那两个孩子本身性格孤僻脆弱，适应不了重点班的高压环境。”

“裴世勋抓成绩是严苛了点，但哪所名校不是靠严师抓出来的？”

我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十五年前，当姐姐周衡芷的遗体从天台抬下来时，学校也是这么对我父母说的。

“周衡芷同学本身性格过于敏感，心理素质太差。”

“裴老师只是履行班主任的职责，督促她参加摸底考试。”

没有一句道歉，没有一点反思。

一条十六岁的年轻生命，在他们嘴里，只是“心理脆弱”的牺牲品。

陆廷华见我不说话，语气缓和下来。

“淮序，我知道你年轻有冲劲，眼里揉不得沙子。”

“但这件事情没得商量，字必须签。”

“裴世勋的女儿裴昭宁，现在是市司法局的骨干律师，跟我们集团有长期的法务合作。”

“你把事情做绝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摇了摇头。

“我的意见已经写在审核报告上了，我是总监，我有权不予推荐。”

陆廷华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周淮序，别给脸不要脸。”

“你这个督学总监的位置，随时可以换人。”

她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许书宜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

“周总，裴老师的女儿在楼下大厅，说想见您一面。”

我整理好桌上的材料。

“让她上来。”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笔挺女士西装套裙、戴着细框眼镜的女人走了进来。

裴昭宁，裴世勋的独生女。

她比我大几岁，脸上带着体制内精英特有的干练与审视。

“周总监，初次见面，我是裴昭宁。”

她在我对面坐下，没有客套，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父亲过去三十六年获得的荣誉汇总，以及历届优秀毕业生的联名信。”

“其中包括现任市教育局教研室主任、两位区级重点中学的校长，还有我。”

裴昭宁将联名信推到我面前，修长白皙的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周总监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份名单的份量。”

我扫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签名，冷笑了一声。

“裴律师是在用人脉向我施压？”

裴昭宁推了推眼镜，笑容平淡。

“这不是施压，是陈述事实。”

“我父亲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讲台，他值得一个体面的收尾。”

“如果周总监非要抓着某些捕风捉影的心理干预不放，那我只能认为，这是针对我父亲的个人职权打压。”

我迎着她的目光。

“捕风捉影？高三七班的苏晓童，因为被要求在全班面前朗读检讨，割腕住院，休学至今。”

“高二五班的李默，因为被当众没收抗焦虑药，重度抑郁转学。”

“这些都白纸黑字记在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就诊记录里，裴律师管这叫捕风捉影？”

裴昭宁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周总监，高中阶段的管理本来就需要非常手段。”

“学生心理承受能力低，难道还要老师当保姆时刻哄着？”

“适者生存，考不上好大学，受不了社会风浪，怪得了老师吗？”

这句话，简直和当年裴世勋在升旗台上说的一模一样。

傲慢，残忍，自以为是。

我盯着裴昭宁，一字一句地说：

“考不上大学是能力问题，被老师逼疯是师德败坏。”

裴昭宁脸上的职业微笑彻底消失了。

她收起文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周总监，我给过你体面的机会了。”

“有些代价，不是你一个月薪几万的管理层承担得起的。”

我神色不变。

“请便。”

裴昭宁冷笑一声，踩着高跟鞋走向门口。

拉开门时，她丢下一句话。

“周淮序，明天天亮之前，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