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老家的灯还亮着。

我把合同摊在桌上，指着那一行字。

“正坛使用权归文旅公司，为期三天。”

寨老叹了口气，烟杆在桌沿磕了两下。

“手印是我按的，那会儿谁知道他转头把坛给了外人。”

“阿篱，要不跟他说实话，他再混，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摇头。

说了，愿就破了。

不说，他就亲手把自己的命挡在门外。

寨老沉默半晌，把合同折好塞回抽屉。

“寨子拿了公司八十万修路钱，这坛，我收不回来。”

我揣着手电，去了周屿住的民宿。

敲了三下门，开门的是林薇。

她身上套着周屿的冲锋衣，袖子长出一大截，手里捧着半杯热奶茶。

“呀，姐姐，这么晚了？”

屋里，周屿正对着电脑开视频会，冲我摆摆手，让我在外头等。

我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山风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门里时不时传出林薇的笑声，还有他压着嗓子哄她的动静。

会一散，他揉着眉心出来。

“还是子时那事？”

“一刻钟，我只要一刻钟。”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林薇，忽然换了口气。

“行，一刻钟可以给你。”

“条件是，你今晚把还愿傩教给薇薇。”

“压轴缺个正宗的，她一跳，热搜就稳了。”

我愣在原地。

还愿傩，只有许过愿的人跳才作数。

旁人学了，跳一百遍也是空架子。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段能上热搜的舞。

“还愿傩不外传。”

“又来了。”周屿嗤笑，“你们傩班就爱故弄玄虚，一段舞而已，还能跳出人命？”

我喉咙一哽。

能的。

跳不完，才真要出人命。

“我教。”

院子里点了两盏马灯。

我一步一步地带，林薇一步一步地错。

她每错一次，就举起手机重拍一遍，说要发幕后花絮。

到后半夜，她干脆把鞋一踢，坐在台阶上刷手机。

“姐姐，你教得再认真也没用。”

她晃着腿，声音甜得发腻。

“压轴是傩公傩母合坛，傩公是屿哥，傩母是我。”

“屿哥说，这支舞三年前就答应过一个人，今晚总算能兑现了。”

我的脚步停了。

傩公傩母合坛，是寨子里的定情傩。

只有要成亲的两个人，才会一起上坛。

可他答应过谁，什么时候答应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周屿端着两杯姜茶出来，一杯塞进林薇手里，一杯搁在我脚边的台阶上。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

红糖多放，姜拍碎不切丝，最后撒一小撮花椒。

味道熟得心口发烫，我却想不起是谁教他这样煮的。

“合坛的事，你答应过谁？”

他顿了一下，眼神闪了闪。

“你连这都忘了？”

我攥着杯子，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脸一点点冷下去。

“行，忘了也好。”

“反正你连伴舞都不稀罕，给薇薇也一样。”

林薇捧着姜茶，冲我弯了弯眼睛。

天快亮时，我回到家，从床底翻出那本旧记事本。

这三年，每跳一场傩之前，我都会把怕忘的事先写进去。

第一页是我自己的字，一笔一画，写得极重。

“姜茶多放红糖，姜拍碎，撒花椒，这是我教他的。”

“他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等他好了，要和我在正坛上跳一回傩公傩母。”

“他说，这是他欠阿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