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师父在傩堂里给我开面。

朱砂点上眉心，凉得我一哆嗦。

公司送来的面具是塑料压的，眼窝薄得透光，边缘勒得脸颊生疼。

我把记事本交到师父手里。

“明天我要是问起这本子，您就说是捡的。”

师父的手抖了抖，把本子揣进怀里，转过身去，半天没回头。

后台挤满了人。

化妆师、灯光师、品牌方进进出出，没人多看角落里戴面具的我一眼。

只有林薇。

她踩着高跟鞋停在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手上。

那双手常年握鼓槌、刻傩面，虎口磨出一层厚茧。

她弯下腰，贴着我的面具轻声笑。

“姐姐，脸能遮，这双手可遮不住。”

“想借开坛抢我的镜头？做梦。”

她直起身，踩着鞋跟走向导播台，俯身说了几句什么。

周屿拿着对讲机从我身边走过，脚步一顿。

“你就是开坛的？”

我心口一紧，点了点头。

“跳完记得给薇薇鞠躬，对着三号机位，别抢她镜头。”

他说完就走，从头到尾没看我的眼睛。

袖子里的手机震起来。

屏幕上跳着他的名字。

几步开外，他举着手机，眉头越皱越紧。

“人呢？第一排还空着，电话也不接。”

林薇挽住他的胳膊。

“姐姐估计还在闹脾气，屿哥别管她了，马上开播了。”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随她。”

震动停了。

十一点五十五，整点抽奖拖了时间。

导播在对讲机里喊：“周导，开坛砍到一分钟，不然合坛得往后推！”

林薇站在导播台边，冲我这边轻轻抬了抬下巴。

周屿朝鼓手席喊：“老爷子，压一压，一分钟。”

领头的老鼓手把鼓槌往鼓面上一拍。

“开坛不满九拍，鼓不响。”

林薇小声嘀咕：“那干脆别开坛了，直接上合坛......”

我站在侧幕，手心一点点凉下去。

离子时，只剩最后几十秒。

大屏上的弹幕却在这时刷了起来。

“神秘傩者呢？”

“蹲了一晚上就为看真傩！”

在线人数一路往上蹿，品牌方的人凑到周屿耳边说了句什么。

周屿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咬牙。

“上，九拍，一拍都别多。”子时，第一声鼓落下。

我踏上正坛。

三年前，我就跪在这块青石上，额头磕出了血。

第二拍，我忘了那晚山上的雨有多冷。

第三拍，我忘了他被抬下山时满身是血的样子。

第四拍，第五拍。

病床，火塘，他拉着我的手说欠我一支傩。

一拍收走一样，干干净净。

台下，周屿忽然从摄像师手里抢过机器，亲自扛上肩。

他一步步逼到坛前，镜头几乎贴上我的面具。

“家人们看见没，这才叫傩戏！”

弹幕疯了一样往上滚。

第八拍。

手心被汗浸透，那个写了一遍又一遍的名字，彻底化开了。

第九拍落下。

鼓声停住，满场寂静。

我收住最后一个傩步，正好停在他的镜头前。

镜头后面的男人冲我笑，满眼惊艳。

“这位神秘傩者，大家都记住了！”

我看着他。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不起来，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