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我在小卖部买了一瓶水。

两块。

我掏了两张一块，剩下那张五毛和两个一毛，攥回兜里。

水是凉的，我一口喝了半瓶。

九点差十分，我上了行政楼三层。

学院办公室的门开着，周老师不在，一个年轻女老师在整理文件。

"老师，我交一份材料。"

"什么材料？"

"《国家助学金评定程序异议申请书》。"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档案袋。

"放这吧。"

"麻烦您登记一下。"

"登记什么？"

"收件登记。细则第十四条，书面异议要有收件记录。"

她愣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新的，前面几页都是空的。

她把本子推过来，我写下名字、时间、材料名称、页数。

写完，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你拍这个干什么？"

"留个底。老师，麻烦您也签个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

九点十分，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周老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林野。进来。"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

周老师，学院副书记，还有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桌上摊着一份材料，是我那份。

周老师走到桌后。

"坐。"

我坐下。

"你这个材料，我看了。写得很专业。"

他把保温杯放下。

"谢谢老师。"

"但是没用。"

"为什么？"

"公示期昨天就结束了。你今天递，晚了。"

他抬眼看我。

"细则第十一条，公示五个工作日。这才两天。"

"两天怎么了？"

"学校定的，比省里大？"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红色抬头，黑色宋体。

《关于取消林野同学本年度国家助学金申请资格的情况说明》。

"你父亲名下有一辆车。这个你没申报。"

我没说话。

"家庭经济困难认定，要求如实申报家庭财产。"

他手指在纸上敲了敲。

"隐瞒财产，取消资格。这一条你比我清楚。"

他抬眼看我。

我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我笑了。

"老师，这辆车我申报过。"

"什么？"

我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二份材料，翻到第四页。

"去年的《家庭经济困难认定表》，家庭财产栏，我写的是：五菱面包车一辆，2016年购入，二手，四千元，2021年报废。"

我把纸推过去。

"这页下面有签字。"

"审核人：周明。"

"日期：去年十月十二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沙发上那个人动了一下，换了个坐姿。

周老师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去年是去年。今年你没交表。"

他抬起头。

"我交了。"

"交给谁了？"

"十月八号，交给班长。班长当天下午交给了您。"

"我没收到。"

"那名单是怎么评出来的？"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下去。

"您没收到我的表，却评出了名单。这说明评议会从头到尾没开过。"

我停了一下。

"您收到了我的表，却说没收到。那这份名单就是假的。"

副书记开口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两种可能，您选一个。"

周老师把保温杯重重放下，水溅出来一点。

"林野，你不要以为写几页纸就能怎么样。"

"我没以为。"

"你信不信，这份材料，我能让你连毕业都成问题。"

我看着他。

他脸涨红了，脖子上青筋跳了一下。

"老师，您刚才这句话，能写在纸上吗？"

"什么？"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白纸，放在桌上。

"就一句：学院认定林野家庭情况申报不实，取消其申请资格。"

"您签字，盖章。"

他盯着那张纸，没动。

我把纸收回来，折好。

"不签也行。那我按程序来。"

我站起来。

走到门边，我停了一下。

墙上的挂钟指着九点四十。

"老师，您那份材料，落款几点？"

"两点二十。"

"现在九点四十。"

他抬手看表，手指停在表带上。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省里九点三十八受理的。"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省教育厅阳光信访平台。

标题：您提交的信访事项已受理。

时间：10月23日09:38。

周老师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沙发上那个人站了起来。

我把手机收回去，拉开门。

张昊站在门外，手里也捏着一沓纸。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档案袋，笑了。

"林野，你知道我妈公司去年给学校捐了多少吗？"

"二十万。"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们剪彩那张照片，挂在学院官网上，挂了十三个月。"

他脸沉下来，把那沓纸拍在我胸口。

纸散了一半，我接住最上面那张。

《XX大学国家助学金评审实施细则》，修订版。

落款日期：今年九月。

我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修订条款只有一条。

公示期：由五个工作日，改为两个工作日。

张昊站在旁边，等我抬起头。

"专门为你改的。"

我把纸还给他。

"改得挺快。"

"那是。"

"九月几号发的？"

"关你什么事。"

我没再问。

我绕过他，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手机震了一下。

是班长。

"林野，你昨天问的那个评议会。"

"嗯。"

"我去问了几个班委。他们说，签字那天，没人见过什么会议记录。"

他停了一下。

我站在楼梯上，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

声控灯灭了。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回他：明天上午，把签字的名单给我一份。

"干嘛？"

"因为从今天起，他们每签一次字，都是在给自己写证明。"

我一个字一个字打过去。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楼道口的公告屏亮着，滚着一行红字。

"关于重新公示本年度国家助学金评定结果的通知。"

"时间：10月24日上午九点。"

"地点：一号教学楼公示栏。"

落款是学生处，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五十。

我站在屏幕下面，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省里九点三十八受理，学生处九点五十就动了。

十二分钟。

兜里那枚五毛硬币，被我捏得发烫。

书包最里面，还有一个袋子。

编号004。

昨天它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