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侯府时，前厅正在摆宴。

裴照请了谢家几位长辈，替长姐接风。

我抱着破灯走进去，原本热闹的厅堂安静了一瞬。

有人已经听说和离之事，低声感叹：

“他们年轻时便投缘，如今也算圆了旧憾。”

我脚步微顿，垂眼看向怀中的灯。

原来在旁人眼中，这才是故事真正圆满的结局。

至于我，不过是在中间多停留了十年。

裴照身边的位置空着。

我刚要坐下，管家却低声提醒：

“夫人，那是给大小姐留的。”

我没有说话，转身坐到下首。

不久，谢婉宁被裴照扶了进来。

她看见我，面露歉意。

“阿棠，你别误会，是阿照说我身子不好，方便他照顾。”

“嗯。”

裴照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冻着了。”

“屋里没有添炭？”

管家忙道：

“库中的银丝炭都送去大小姐院里了。”

长姐立即要将自己的炭让给我。

裴照替她拢紧狐裘。

“你昨夜才发过病，不能受寒。”

随后，他看向我。

“今晚先将就一下。”

“我明日让人再去采买。”

我捧紧茶盏，低声道：

“无妨。”

这十年，他年年记得我怕冷。

今年他不是忘了。

只是有更怕冷的人回来了。

饭吃到一半，长姐被鱼刺卡住。

裴照立即递上温水，又让厨房重做一份鱼羹。

那碟鱼被撤走时，我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

成婚第一年，我也被鱼刺卡过。

裴照守在旁边急得满头是汗，半夜还跑去请大夫。

后来每次吃鱼，他都会提前将刺挑干净。

我曾以为，这样细碎的照顾，便是爱了。

现在才明白，或许他本就是一个周全的人。

并不是只有我能得到。

席散后，裴照将我叫进书房。

和离书就放在案上。

我没有细看，直接按下指印。

裴照盯着那枚红印，许久才将一张地契推过来。

“温泉庄子既然给了明珠，这处宅院归你。”

我安静收下。

见我没有拒绝，他紧绷的神情果然缓和了些。

“你可以住到开春，不必急着走。”

我抚平和离书的折角。

“长姐住在这里，外面会说闲话。”

这原本是他劝我离开时说过的话。

如今由我说出来，他却皱起眉。

“我没有赶你。”

我指尖一顿，抬头朝他笑了笑。

“可我总要走的。”

院外忽然传来长姐的咳嗽声。

裴照下意识转身，脚步已经迈向门口。

我低头收起和离书。

“去看看吧。”

丫鬟恰好赶来，说长姐刚刚吐了药。

裴照再没有停留。

房门合上后，我压了一路的血终于涌了出来。

青黛慌忙扶住我，将仅剩的护心丹倒在掌心。

“三颗了。”

她手抖得几乎捏不住药。

“姑娘，告诉侯爷吧。他若知道您病成这样，一定不会让您走。”

我低头擦去唇边的血，许久才开口：

“那他留下我，是因为舍不得，还是怕我死在外面？”

青黛张了张嘴，哭得说不出话。

我将药收回瓷瓶。

张太医说，我的心脉已经枯竭，便是日日用药，也拖不过这个冬天。

从前我怕死。

我还想等裴照卸下军务，同他一起去江南看春水。

可如今，他已经有了想陪的人。

那些将来，也不需要我了。

窗外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

我望了许久，才缓缓垂下眼。

“别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