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的第一日，府中下人改口叫我谢姑娘。

青黛听见一次，便躲出去哭一次。

等她回来，我已经将卖身契和银票放进包袱。

“你弟弟快成亲了，回去看看吧。”

青黛跪在我脚边，死死抓着我的衣袖。

“奴婢跟您去别院。”

“您喝药嫌苦，夜里又怕冷。身边没人，怎么熬得过去？”

我垂下眼，看见她手背上还有昨日煎药时留下的烫痕。

原来这府里，还有人真心怕我过得不好。

我替她系好包袱。

“青黛，我想自己待几日。”

她终于松了手。

走到门口时，她红着眼回头。

“姑娘，等开春了，奴婢来接您，好不好？”

我攥紧膝上的衣料，又很快松开，朝她笑了笑。

“好。”

等她走远，我才收回目光。

这一年，我大约看不到开春了。

可有人愿意来接我，总是一件好事。

午后，母亲带着长姐来了。

小妹嫌温泉庄子太远，又改了主意。母亲便将地契还给我，又交代庄子里该备多少炭、添几个婆子。

她安排得这样仔细，我鼻尖渐渐发酸。

母亲是爱我的。

只是每一次取舍时，我都不是她最舍不得的那个。

长姐看见床边的破灯，神色微变。

“阿棠，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母亲立即握住她的手，怕她又犯了心疾。

我看着母亲紧张的神情，指尖慢慢蜷进掌心。

幼时长姐惊醒，母亲会守她一整夜。

而我失去灯芯后，只能独自缩在被中，等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那时我也怕。

只是没有人问过。

“没有。”

我松开手，低头笑了一下。

长姐放心了。

母亲也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

她们离开不久，裴照来了。

他将宅院钥匙放在桌上，又递给我一只瓷瓶。

“青黛说，你的护心丹快没了。”

我握住瓶身。

“多谢侯爷。”

裴照的手顿在半空。

从前我生气时会连名带姓地叫他，病得难受时，又只肯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如今一声侯爷，反而让他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破灯上。

“怎么不点灯？”

“灯芯坏了。”

裴照拿起灯盏看了看。

“明日让人换一根。”

我望着他抚过裂痕的手，轻声道：

“不必了。”

有些东西坏得太久，即便重新补好，也不是从前那一盏了。

裴照没有听懂，只替我点燃桌上的残烛。

昏黄的光落在他眉眼间，像极了成婚后的第一个冬夜。

那时他腿伤发作，我守在榻前替他揉按。

天亮后，他将我的手贴在心口，问我嫁给他后不后悔。

我摇头。

他便郑重地承诺：

“往后，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后来他确实待我很好。

我怕冷，他每年入秋便备好银丝炭。

我喝药怕苦，他的书房和马车里总放着蜜饯。

所以我一直以为，自己终于被坚定地选择过一次。

裴照离开前，叮嘱我按时服药。

“明日我送你去庄子。”

我点了点头。

房门合上后，我倒出一颗护心丹。

圆润，鲜红。

十年前，我第一次犯心疾，裴照抱着我冲进太医院。

那夜他一身都是血，分不清是战场留下的，还是被我咬破手臂流的。

我醒来后，他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

他说：“谢棠，别吓我。”

从那以后，每一颗护心丹都是他亲自收着。

他怕我粗心，怕我忘记，怕我发病时身边没人。

我就是靠着这些细枝末节，相信了他十年。

我将那颗护心丹放进破灯盏里。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七颗药丸落在熄灭的灯芯旁，发出细微的声响。

门外忽然传来裴照的声音。

“谢棠。”

我没有应。

他隔着门道：

“灯油和银丝炭我让管家一会送来，今晚不会再让你受冻。”

我靠在床头，呼吸越来越轻。

这一次，他终于想起来我也怕冷。

可惜太迟了。

裴照又等了一会儿。

“睡了吗？”

我想回答他。

胸口却像被什么死死攥住，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灯盏里，那七颗护心丹安静地躺着。

只要伸手拿一颗，或许还能再撑几日。

可我已经撑得太久了。

门外的人似乎抬起了手，轻轻叩响房门。

“谢棠？”

残烛忽然爆开一朵灯花。

我怔怔看着，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母亲曾说，灯花落下，是有人在牵挂远归的人。

可我已经没有地方要回去了。

眼前的光渐渐暗下去。

我慢慢闭上眼。

胸口最后一点微弱的跳动，也终于停在了这个无人知晓的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