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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来有一双怪眼睛,能瞧见旁人心里的小人。
他们嘴上不肯说的话,心里的小人却藏不住,往往张口便替他们说了出来。
大伯母头一回来我家,搂着我夸我生得玉雪可爱,心里的小人却朝地上啐了一口。
“这丫头片子,倒与她那个短命爹长得一个模样!”
我气不过,端起茶盏便泼了她一裙子。
她扬手要打我,阿娘一把将我护在身后,赔笑道:“照照年纪小,嫂嫂何必同她计较?”
阿娘心里的小人却早已挽起袖子,叉着腰骂她。
“这老货生得像个南瓜,也好意思嫌我女儿!”
那时我最喜欢瞧阿娘心里的小人。
她会替我出气,夜里哄我睡觉时,还会趁我闭上眼睛,偷偷亲一亲我的脸。
后来哥哥病死了,阿娘抱着他的尸身不肯撒手,连守了两日。
我抱着哥哥爱吃的糖糕在门外等她。
她却将房门关得严严实实,任凭我如何叫唤,都不肯放我进去。
我还不知道,阿娘已经听说了一个救哥哥的法子。
只要我死,哥哥便能活过来。
......
哥哥过世的第二日,我守在他的屋门前,听见里头传来水声。
阿娘轻轻哼着曲儿,正是从前哄我们睡觉时唱的那一首。
我七岁那年,夜里不爱睡,非缠着阿娘唱完一遍又一遍。
哥哥嫌我吵,索性将被子兜头一蒙,闷声骂我。
“都七岁的人了,还要阿娘哄着睡,羞也不羞?”
我不服气,爬上他的床,硬将被子扯下来,气得他满屋子追着我打。
阿娘怕我们碰翻灯盏,忙过来拦着。
我们俩却都不肯依,直到闹累了,才各自钻回被窝。
后来哥哥大了,搬去自己的院子住。
我若夜里做了噩梦,仍会抱着枕头去寻他。
他嘴上嫌我烦,却总会起身给我点一盏灯,还笑我。
“你心里的小人都抱着枕头来了,还不肯说自己怕黑?”
昨夜那盏灯也亮了一宿,只是哥哥再没起身替我拨过灯芯。
“阿娘,”
我拍了拍房门,将怀里的纸包往上托了托。
“我买了哥哥爱吃的糖糕,还热着呢,你让我送进去。”
里头的水声停了片刻,阿娘才隔着门板应我。
“留着你自己吃吧,你哥哥眼下吃不下。”
“那他什么时候才吃得下?”
她没有答我,我等了一会儿,便贴着门缝往里瞧。
屋里的灯还亮着,我记起哥哥睡觉时不喜欢灯火太明,便又拍了拍门。
“阿娘,哥哥屋里的灯忘了吹,我进去替他吹了吧。”
“不必吹了,你哥哥夜里怕黑,给他留着。”
她的声音听着有些哑,像是昨夜哭过太久,至今还没缓过来。
我心里却犯了嘀咕。
哥哥才不怕黑。
从前我哭着去寻他,他连灯也顾不上点,摸着黑便过来给我开门。
有一回我闹着要回自己屋里。
他怕我跌着,还披了衣裳送我回去,一路上都没提灯。
我将这些话说给阿娘听,屋里却静悄悄的,再没传出声响。
我守着门不肯走,心想她许是累了,便在廊下坐着,等她睡醒再进去。
等了好一阵子,日头从廊下移开,糖糕也渐渐凉了。
我正想去寻钥匙,忽听阿娘低低啜泣起来。
“阿湛,阿娘给你换身衣裳。”
“你不是嫌这件短了?等你好起来,阿娘再给你做新的。”
我搭在门上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昨夜大夫来过,替哥哥诊过脉,摇头说人已经没了气息。
阿娘却将他赶出去,说哥哥只是病得重,等睡够了,自然会醒。
我趴在床边叫了一夜,叫得嗓子都哑了,哥哥仍旧闭着眼睛,一声也没应我。
我把他的手捂在怀里,捂了许久也没暖过来。
阿娘不许我再碰他,说我手重,会将哥哥弄疼。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只好抱着糖糕坐在门外。
我想着,哥哥若醒了,闻见糖糕的香味,一定会出来。
我从晌午等到天黑,那糖糕凉得发硬,房门始终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