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两眼红肿，瞧见我仍守在门外，脚步便顿了一顿。

我忙站起来，将糖糕捧到她面前：“哥哥醒了吗？”

她看着那只纸包，半晌才摇了摇头。

糖糕已经凉透了，我捏着纸角，想起她方才在屋里哭，便勉强笑了笑。

“许是哥哥病得重，再睡一日就好了。”

阿娘伸手摸我的脸，她的手凉得厉害，我不由缩了一下。

“照照，你喜欢哥哥吗？”

我点头：“自然喜欢。”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轻声又问：“他从前待你好不好？”

“好。”

我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

“他给我买糖糕，还替我赶过大伯母家的大鹅。”

“上回他攒了好久的银子，偷偷给我买了只小狗，只可惜没养两日，就被那只鹅吓跑了。”

提起这事，我还有些恼，连忙扯住阿娘的衣袖。

“改日我定要去把那只鹅捉回来，让厨房炖了它，再给哥哥盛一大碗！”

阿娘往日最爱听我说这些，今日却只看着我，眼泪一颗颗落下来。

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拿袖子替她擦脸。

“阿娘别哭，大伯母家的鹅厉害，我不去惹它了。”

她将我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勒得我有些不自在。

“照照，若是有法子救哥哥，你愿不愿意？”

“愿意。”

我想也没想，仰头问她：“要怎么救？”

她垂眼望着我，过了许久才道：“若要拿你最喜欢的东西去换呢？”

我仔细想了想。

阿娘上个月给我买了一把弓，哥哥送了我一只玉兔。

前几日我还看中一匹小马，缠着哥哥带我去买。

那些东西我都喜欢得很，可它们加起来，也比不上哥哥。

我摘下颈间的玉兔，放进阿娘手里。

“你去问问大夫，这个够不够。”

“若是不够，我还有那把弓，也一并给他。”

阿娘望着掌心的玉兔，眼泪滴在上头。

她没有收，反倒替我重新系好，手指却抖得厉害，连绳结都打了两回。

她心里的小人蹲在脚边，抱着膝盖哭，声音细细地传进我耳中。

“若拿她的命去换，阿湛就能回来了。”

“可她也是我的女儿啊。”

我低头望着那个小人，指间的玉兔滑了下去。

阿娘见我神色不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你又看见什么了？”

我没有答，往后退了半步。

阿娘知道我能看见旁人心里的小人。

我五岁那年，大伯母来府里做客，嘴上说疼我。

心里的小人却说要将我抱走，许给她娘家那个傻侄子。

我气得扑上去咬了她一口，她疼得直叫，骂我疯了，还叫阿娘好好管教我。

阿娘起初也不明白，问我为何无缘无故咬人。

我将大伯母心里的话说了，她只当是童言无忌。

后来大伯母果然找上门来，想替侄子向我提亲，阿娘这才变了脸，将人赶了出去。

还有一回，厨房的婆子给我送糖水。

她心里的小人嘀嘀咕咕，念着自己偷了阿娘的银镯，千万不能叫人发现。

我把她拦下来，非要看她的袖子。

她骂我胡闹，银镯却真从袖里掉了出来。

打那以后，阿娘比从前更信我的话了，还叮嘱我，若瞧见什么不对，定要告诉她。

她说她会护着我，谁也别想欺负她的照照。

可如今，阿娘心里的小人说，要拿我的命换哥哥。

我望着她，不知道该去告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