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阿娘请了一位道长进府。

那道长须发花白，背着个木箱，进门时踩着自己的衣摆，险些摔个跟头。

我躲在门后瞧着，只见他站稳之后，拂了拂衣裳。

又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仿佛方才险些摔倒的人并不是他。

“夫人，贫道已看过令郎的生辰，他命不该绝，只是魂魄离身，尚未走远。”

阿娘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得连声音都变了。

“您白日遣人来说，拿至亲的命便能救他，可是真的？”

“当真。”

“那您快些救他！”

道长看了看四周，阿娘会意，立刻让下人退下，连我也被她叫走了。

我不肯回屋，绕到哥哥屋后的窗下，寻了个能听清说话的地方蹲着。

窗户没关严，里头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我耳朵。

“令郎断气还不到两日，魂魄尚未过奈何桥，还有机会回来。”

“只是肉身已死，若要还阳，须有人拿命作替。”

道长又道：“还有就是这换命之法，血脉越近，越容易成事。”

我蹲在窗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屋里静了许久，阿娘才开口：“能不能用我的？”

“夫人自然也可。”

“若用我的，阿湛当真能活？”

“贫道不敢说十成，至少有七成把握。”

阿娘追问：“另外三成呢？”

“若出了差错，夫人和令郎都回不来。”

屋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茶盏落在了桌上。

阿娘半晌没有作声，道长也没有催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若舍不得，也不必急着决定。”

“只是令郎的魂魄等不了太久，最迟今夜子时，便要过奈何桥了。”

我蹲得腿都麻了，扶着窗下的石头站起身，心里乱得厉害。

阿娘会选自己吗？

哥哥若知道要拿阿娘的命去换，一定也不肯。

我想去找阿娘，告诉她，我不要哥哥回来了，让她把道长送走吧。

可我刚迈出半步，屋里又传来阿娘的声音。

“若用照照的命呢？”

道长顿了顿，答道：“令媛年轻，气血比夫人充足，成事的把握自然更大。”

阿娘哑着声问：“作替的人，还能救回来么？”

道长答得很慢：“须先服一碗安睡汤，待法事一成，作替的人便会断气，献出去的命，再也讨不回来了。”

屋里许久没有声响，阿娘也没再问。

我扶着石头，手脚都凉了。

道长从屋里出来后，我赶紧回到自己的屋里，将门从里面闩上，爬到床上去收衣裳。

阿娘来找我时，我正将颈间的玉兔解下来，往包袱里塞。

门外响起敲门声，阿娘叫我：“照照，你在里面吗？”

我抱着包袱，一声也不敢应。

“阿娘给你送了你爱吃的酥酪，你开门尝一尝。”

我看了看门，又将包袱往怀里搂紧了些。

哥哥从前说过，遇事不要慌，若有人欺负我，就去找他。

可他如今躺在床上，听不见我叫他，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窗外便是花园，从这里翻出去，再绕过假山，就能到后门。

我将包袱扔到窗台上，正要往外爬，冷不防听见阿娘叫我。

“照照，阿娘瞧见你了。”

我回头望去，她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窗外，手里还端着那碗酥酪。

瞧见我的包袱，她的脸色白了白：“这么晚了，你收拾东西做什么？”

“我想要去舅舅家。”

“这时候去你舅舅家做什么？”

“我想他了。”

“你昨日才见过他。”

阿娘将碗放在窗台上，朝我伸出手。

“天都黑了，有什么事明日再去，先下来。”

我没敢将手给她，抱着包袱往后退了退。

“阿娘，你是不是想要我的命？”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泪霎时落了下来。

“谁同你说的？”

“我听见了，你问那个道长，用我的命能不能换哥哥。”

“照照，阿娘没想要你的命。”

她心里的小人却抱着头哭：“可若阿湛回不来，我以后可怎么活？”

我盯着那个小人，抱着包袱的手慢慢收紧。

“阿娘，你就是想让我替哥哥死！”

“阿娘只是问问。”

她又往前凑了些，哄着我道：“你若不愿意，阿娘怎么会逼你？”

她将窗台上的酥酪往我面前推了推，叫我先吃点东西。

我闻了闻，是我喜欢的甜味。

哥哥病重那日，阿娘也曾这样端着药，哄他一口口喝下去。

他嫌药苦，她便拿糖糕哄他，说喝完就能吃。

我将碗推开。

“我不吃。”

阿娘的脸色有些难看：“连阿娘端来的东西，你也不肯吃了？”

“那你先吃一口。”

她望着我，慢慢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却迟迟没有吃。

她心里的小人抱着脑袋，哭得直打颤：“别吃，里面有药，喝下去就会睡着。”

我看清她的念头，一把抓起包袱，转身便往门口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