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拽开房门，提着包袱便往外跑。

可才跨出门槛，就被绕过来的阿娘一把扯住了胳膊。

那碗酥酪叫她转身时带翻了，碎在窗下，白花花地淌了一地。

“照照，回来！”

我挣扎着去掰她的手，急得哭出来：“你给我下了药，还说不会害我，你让我走！”

阿娘死死拉着我，眼泪簌簌往下落。

“阿娘只是怕你跑出去，把这事告诉你舅舅。”

“告诉舅舅又怎么了？”

“他若来了，定要把你哥哥带走！”

这句话喊出来，她自己也怔了怔，拉着我的手却没有松开。

哥哥咽气那日，舅舅带着寿衣和棺木来了府上。

说天气渐热，得早些料理后事。

阿娘拦在哥哥床前，谁上前便打谁，连舅舅也叫她赶出了门。

我想起窗下听见的那些话，心里愈发害怕。

“你不让我去舅舅家，是不是怕他拦着你，不许你拿我的命换哥哥？”

“照照，你听阿娘说。”

她伸手来抱我，我往后缩。

她却将我搂得更紧，脸颊贴着我的额头，泪水一点点洇进我的鬓发。

“再让阿娘想一想，若实在寻不到别的法子，阿娘就自己去换，好不好？”

她说这话时，心里的小人正跪在脚边，哭得泪水满脸。

“我不能死，阿湛醒来若见不着我，往后可怎么办？”

我瞧着那个小人，又瞧向眼前的人，心口堵得发疼。

“阿娘，你自己都不愿意，为什么要我去死？”

她的身子一僵，忙将我放开：“阿娘没说要你去，你别听那些胡话。”

“可它是你心里的小人，说的都是你不敢告诉我的话。”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回身指着院门。

“你说不会逼我，那就把门打开，我要去找舅舅。”

门边站着两个婆子，听见这话，悄悄往门前挪了挪。

阿娘顺着我的手望过去，神色又变了。

“眼下天都黑了，你舅舅住得远，等明日阿娘亲自送你去。”

“我不要等明日！”

我抬手去扯门闩，婆子却抢先拦在前头。

我急得转过身，朝阿娘喊道：“我要叫舅舅来，把哥哥接走，再不让你找那个道士！”

“住口！”

阿娘厉声喝住我，指着哥哥院子的方向，眼眶红得吓人。

“他才走了多久，你就要叫人把他埋了？”

我被她吓得一颤，手还搭在门闩上。

“大夫都说了，哥哥已经死了，舅舅要接他去安葬，难道还错了吗？”

“他不过二十岁！”

阿娘上前两步，嗓音嘶哑。

“他答应过你，要带你去骑马，又同我说，等考进书院，拿了头名便给我看。”

“如今有法子救他，你却要叫人把他送进土里，你怎么忍心？”

我也哭了起来：“可那道士说，要拿我的命去换！”

阿娘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

“你哥哥平日最疼你，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你，如今他有难了，你就不能帮他这一回？”

“我要是帮了他，就再也见不着你们了。”

我想起哥哥说好带我去买的小马，还有他给我藏在书房的那盒糖。

越想越难过，泪水直往下掉。

“哥哥还没带我骑过马，我也没进过书院，阿娘，我也不想死。”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伸手替我擦泪，心里的小人却一面哭，一面望着哥哥的院子。

“阿湛还躺在那儿，若连最后这点法子也不试，我怎舍得他走？”

我不愿再听，趁她俯身时，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背。

阿娘吃痛缩回手，我抱着包袱便去推门，却被一旁的婆子拦腰抱了起来。

我踢她的腿，又扯她的头发，哭着叫她放我下去。

阿娘捂着被我咬出血的手，站了半晌，低声吩咐。

“把姑娘抱回屋里，仔细些，别摔着她。”

我被按在床上，挣得簪子都掉了，阿娘端着药进来时，我便晓得自己逃不掉了。

她坐在床边，舀起一勺药送到我嘴边，哄道：“照照，听话，喝了它，哥哥就能回来了。”

我偏过头，眼泪直往枕头上淌。

“阿娘，我求你，我不要喝。”

“你小时候生病，也不肯喝药，哥哥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了你整整半宿。”

她握着勺子的手抖得厉害，药洒在被面上。

“你就念着他的好，救他一救，好不好？”

“哥哥知道了，也不会要我救的！”

我朝她哭喊。

“阿娘，咱们去找舅舅吧，让舅舅给他办后事。”

“哥哥不回来也没关系的，我陪着你，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她眼里的泪落下来，滴进了药碗里。

我以为她终于听进去了，急忙伸手去拉她。

“阿娘，我不去舅舅家了，我就留在府里陪你。”

阿娘看着我，伸出来的手却停在半空。

她心里的小人原还望着哥哥的院子，此时却转过身来，伸开双臂，挡在了我和药碗之间。

“不成，照照不能死......”

我抓着她的衣袖，连哭声都忍住了，只仰头望着她，等她把那碗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