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机的响声越来越近，土坑底下的红土都在震。

陆良趴在白蚁丘旁的坑里，手心全是汗，攥着打火石的手指发白。

坑壁上的红土干得掉渣，一块土落进他领口，他没敢动。

刚才在树荫下吃羊肉、指使人插桩子，他还能绷住脸。

这会儿两辆旧丰田皮卡冲出来，车门上焊着生锈铁板，后斗钢筋架上架着两挺重机枪。

这套连环计，是他从手机里现问来的。

在泥屋里看的时候觉得处处对得上，这会儿听着那柴油机的嗓音，心里没底。

聊天软件平时写个总结、编个故事还行，拿来指挥真枪实弹的部落火拼，头一回。

头车要是不上当，停在硬地上架起机枪扫，怎么办。

泥沟底下的铁矛头要是扛不住改装过的皮卡，让人一脚油门冲过去，又怎么办。

哪个环节出岔子，身边这五十个猎手转头就能拿枪托把他砸死在坑里。

他耳朵里嗡嗡响，自己的心跳比外头的柴油机还吵。

陆良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

旁边坑里，奥卡趴在干草上，握紧缠满铁丝的老猎枪，压低声音对老酋长说：“酋长，他们停了。”

陆良扒着坑沿探头，透过骆驼刺往前看。

离河滩不到一百米的红土大路上，打头那辆铁板皮卡踩了一脚刹车。

后头那辆也停下，扬起一团红土。

头车后斗上，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挂了两圈子弹链的黑人壮汉抓着重机枪握把，看着前面空荡的河滩，又看看部落入口停着的两辆破皮卡。

“怎么不往前开了。”刀疤猎手趴在旁边的坑里，声音发飘，“大夏兄弟，他们是不是看出底下来了？”

老酋长抓着野猪牙串珠，转过头：“我的大夏朋友，他们停在硬地上不走，直接开枪，我们的老猎枪够不着啊。”

陆良后背的破T恤全湿了。

他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别慌。他们得先看清楚部落里有没有人。看见那两辆装满东西的车，一定冲。谁都不准露头。”

说完这几句，他嗓子干得厉害，嘴里发苦。

话刚落地，头车瘪了块的副驾驶门推开。

一个扎满细脏辫、脸上抹着三道白灰油彩、穿破迷彩背心的小头目跳下来，举着掉漆的旧望远镜朝部落入口看了两眼。

镜片上有一道划痕，他抬手指抹了一把，又举起来看。

两辆破皮卡后斗塞满鼓鼓的麻袋，上面盖着破花布，车门大开，地上还丢着两个黄塑料水桶。

看着就是慌乱逃进后山没来得及开走的运粮车。

地上那两只水桶的位置，是他让人特意拨歪的。

脏辫小头目咧开厚嘴唇大笑，拍着车门吼：“库玛部落这帮胆小鬼全逃进山了！装满粮食的皮卡都顾不上开走！”

车斗上的机枪手怪叫：“卡鲁队长，快冲！先把那两辆车抢到手，别让后车抢先！”

卡鲁坐回副驾驶，挥手：“踩死油门，冲过去！”

车门没关好，他一只手扒着门框。

打头的皮卡喷出一股黑烟，顺着河滩中间那条拍得平整的红土路全速冲来。

车轮碾过的地方，尘土往两边翻。

后车上十几个端着木托AK的枪手怕抢不到便宜，拍着车棚叫唤，紧咬在后面。

两辆车离得近，尘土搅成一团，看不清彼此。

八十米。

五十米。

三十米。

陆良指甲抠进红土，眼都不眨。

他肩膀僵得发硬，腿在坑底跪得发麻。

头车前轮碾上河滩中间那层两指厚的干泥壳。

咔嚓一声闷响。

干泥壳当场塌下去，前轮陷进半米深的黑稀泥里。

底下五排斜插的金合欢硬木桩迎头撞上来，铁矛头扎进高速转动的轮胎。

砰！砰！

两声爆胎炸开。

泥浆溅起来，泼了后车挡风玻璃一片。

两个前轮扎得稀烂，车头往泥里一栽，车尾高高甩起。

后斗上的机枪手惨叫一声，脖子上挂的子弹链乱响，整个人从两米多高的车斗上甩飞出去，一头扎进泥沟没了动静。

后车跟得太近，刹不住，轰一声追在头车车尾上。

两个前轮也压在铁矛头上，当场爆胎陷死。

后斗上一个弹药箱摔开，子弹撒进泥里。

两辆车后斗上二十多个枪手被撞得东倒西歪，爬起来一看车陷住了，端起磨白的AK往下跳。

“快下车！车陷住了！”

有人喊了句什么，声音被泥水搅得听不清。

二十多个人接二连三落地，旧军靴和塑料拖鞋一踩就陷进半米深的泥里，拔不出来。

几个抬腿往岸上迈的，脚脖子撞在绷紧的粗草绳上，扑通几声，整张脸拍进臭泥，枪口全插了进去。

有个瘦子把枪举出泥面，扣了两下扳机，枪管里灌满泥，只闷响一声。

陆良的肩膀一下子塌下来，后背抵住坑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去，豆包真能用来打仗。

从诱车、扎胎，到跳车陷泥、草绳绊脚，一步没差。

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他这才觉出手背上被红土烫得发疼。

手指抖了两下，才把打火石拿稳。

两侧土梁上的五十个猎手也在这会儿松了劲。

刚才重机枪皮卡冲过来，他们手心全是汗。

这会儿两辆车全废在泥里，人在泥浆里摔成一团，一个个都看愣了。

有几个还想不通，伸着脖子往沟里看，被旁边的人一把按回去。

“祖先在上，全中了。”奥卡吐出一口大气，转头看陆良，“他说的每一句，全做到了。”

“两辆机枪皮卡一枪都没打出来。”刀疤猎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稳了下来。

老酋长攥着串珠松开手，长长呼气，随即抓稳白木棍，冲两边摆手。

几个光膀子的猎手从坑里探出头，盯着泥沟那头看。

陆良喘匀了气，一拳砸在自己腿上，抓起打火石点着瓦罐口的柴油布条，吼了一声：“打！把瓦罐扔下去！”

两侧土梁上，五十个猎手一起站起身，把二十多个烧着火苗的柴油瓦罐砸向泥沟。

有几个罐子半路磕在土坡上碎了，油顺着坡往下淌。

陶罐落地摔碎，柴油遇火蹿起两米高的火苗，两辆皮卡和黑泥沟眨眼成了一片火海。

“开火！”

奥卡和刀疤猎手端起老猎枪，居高临下朝火里扣扳机。

两人打得急，枪托撞在肩膀上，谁也没管。

五十支枪一起响，陷在泥里被草绳绊倒的敌人在惨叫里接连倒在泥浆里。

猎手们一边往枪管里塞子弹，一边往火光那边看，看向站在土坎上的陆良。

火苗烤得土坎发烫，陆良往后退了半步。

烟从泥沟里翻上来，呛得人直咳嗽。